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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間,我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眼睛有點發直,因爲我看到山洞口堵着的石頭,散亂的滾落到了洞裏面,洞口大開。


“青青……青青……”我立即開始叫青青的名字,語氣裏已經帶着哭腔。

我拔腿跑向山洞,那些石頭明顯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用力撞開了,山洞裏空蕩蕩的,牀榻上已經沒有了青青那小小的身影。

“青青!”我大吼了一聲,轉身跑出山洞,瘋了一樣在附近尋找。

以我的認知,青青會安然無恙,她會活下來,一直到再次和我相遇。但有些時候,人能夠想象到以後將要發生的事,甚至能想象到自己面對那些事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但想象跟現實永遠是不能劃等號的,只有事情真正降臨到自己身上,才能體會到,此刻的情緒跟想象,完全不是一碼事。

青青丟了,我感覺自己的心彷彿也跟着丟了,我不停的尋找着,把荒山四周轉了整整一圈,卻一無所獲,青青不見了。

我一邊找,一邊失魂落魄的喊着青青的名字,我所走的每一個地方,都撒着輕語的骨灰,我感覺到萬分的愧疚,她臨死前依依不捨的把女兒託付給我,但我卻愧對了她。那種愧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狠狠剜我身上的肉。

不知道找了多久,我徹底絕望了,趴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哭到嗓子都啞了,我才翻身靠在旁邊的石頭上,淚痕未乾的眼睛,望向了天空。

天空中都是輕語那雙灰色的眼睛,我理解不了她眼睛裏所包含的含義。那或許不是一種責備,卻讓我難以面對。

我愣愣的坐着,坐了很久,當我再次站起身的時候,腰桿又挺的筆直。因爲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也可能,是徹底相信了鄭童對我說過的話。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誰都無法改變。那是歷史的軌跡,時間的軌跡,那條軌跡一旦延伸出去,就如同潑掉的水,沒有任何可能收回。

我回到山洞,一把火燒掉了所有的東西,包括我,輕語,還有青青留下的任何痕跡。做完這些,我邁步就朝山外走去。

既然過去已經無法改變,那麼,就只有認真的面對未來。 有些時候,人終究是敵不過命運的,我已經竭盡全力,但還是不能挽回。我說不上自己是不是想開了,心情卻很複雜,有些釋然,有些難過,還有很多不捨。我知道自己仍然會和青青相遇相見,不過在不同的環境和時間相見,人的心情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但,輕語死了,我不可能再見到她。

就帶着這樣的心情,我離開了荒山,接下來就打算離開現在的世界,迴歸到屬於我的那片天地中。我猶豫再三,決定在臨別之前再去見見無念老和尚,對於他,我同樣有一種難言的情感,我很清楚,這次離開,或許我不會再回來,和無念老和尚的相見,也是最後一面。我從這裏輾轉到了南京,然後又來到夾江拐角的山裏。

山還是原來的山,水還是原來的水,我在清晨到了這裏,見到了坐在小屋外慢慢喝茶的無念老和尚。他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幅畫,氣候的轉變讓山的生機都隱沒消失了,一片蕭索和冷清,無念老和尚彷彿和這片蕭索融爲了一團。

對於我的到來,無念老和尚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他和以前那樣對我,招待我喝茶。我來這裏是想見他一面,同時也是想問一個問題。長生觀對鳥喙銘文的研究,遠遠超過任何人,即便在科技發達的今天,無念也遠比任何人知道的多。無念是將死的人了,如果他真的死去,那麼他所掌握的一切,可能都要永遠的斷絕。

我琢磨了半天,在這個問題上,無念很有原則,不該說的絕對不會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我想試試。

“無念,這一次,可能是訣別了。”我喝了一口茶,仍然是苦的讓人皺眉的苦丁,但如果心境平和的時候慢慢品味它,就會從苦澀的背後嚐出其它味道。

“路若艱難,必全力去走,我如此,你亦如此。”

“無念,我想問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我終於開口了,我知道無念有原則,所以我的問題不能帶有任何長生觀或者鳥喙銘文的字眼,否則他肯定會一口拒絕,我望着他,道:“世界的本質是什麼?”

無念老和尚很少會動容,歷經了風雨的人,心境淡如流雲,堅如磐石,但是此時此刻,聽到我所問的問題時,他雪白的眉毛突然一抖,祥和又安靜的眼神中彷彿透射出一道直穿過人心靈的光芒。

他的變化把我嚇了一跳,不過就那麼一秒鐘,無念老和尚又恢復了原狀,慢慢的喝茶,一言不發。這讓我意識到,輕語給我留下的這句話,絕對是很實質性的要點,它可能切中了鳥喙銘文祕密的核心。只不過這句話難以理解,暫時我揣摩不透。

“無念,我理解你。不過,有的話還是要和你說。”我道:“你所知的,是很多很多人在過去的歲月裏不斷的摸索發掘出的,那是一種凝聚,沉澱,還有象徵,無論這些東西本身代表着什麼,它們既然存在,就不該最後消失。”

無念老和尚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事理,我說的話他可以聽懂。這一次,我感覺他動搖了,如果他不想說,就會一口拒絕,但是他沉默不語,就證明他在猶豫。

“無念,跟我講講吧。”我道:“世界的本質,是什麼?”

“再和你講一個故事。”無念老和尚沉默了很久,開口道:“我只講故事,你無需問我真假。”

他講的是一個模模糊糊,看上去又漏洞百出的故事,似乎很無聊。

東晉時期,有一個叫柳郎的人,從小就很崇尚道家,他不熱衷功名,雖然每天都在看書,但閱讀的幾乎都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道家典籍。他相信點金術,相信驅魔捉妖,相信長生不死。

這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偶爾從書本中得到一點學識或者線索就立即去追尋,他做了很充分的準備,在家裏苦讀了十年,把所有該掌握的東西都銘記在心,才覺得差不多了,應該去着手尋找自己該尋找的東西。他深信世界上有比人更高等的存在,或許是神,或許是仙,是魔,每個人的命運和人生中經歷的一切一切,都是由那些仙或魔掌控的。

他想尋訪的,就是那種高於人的存在,直白點說,他是在尋仙。

他根據一些典籍中記載的蛛絲馬跡分析,選定了一座山,他進山只是爲了尋仙,所以一路都在尋找。這座山在道家典籍中很有名氣,是一方靈地,柳郎第一次來到這裏,對環境非常陌生,但奇怪的是,等他進山之後,好像有一條冥冥的路出現了,他毫無阻滯的沿着這條路走,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即便是深山中最險峻的地方,也像行走在平地上一樣。

雖然走的非常順利,但是沿途沒有任何發現和收穫,跟所有癡迷於此道的人一樣,白費了時間和精力。不過柳郎並不認爲尋找失敗了,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選定合適的地點,也沒有下更大的苦功,他相信只要堅持的話,遲早都會達到目的。

在這座罕有人跡的山中,他尋找了一段時間,最後不得不原路返回。等他出山回家之後,立即震驚了,因爲他見到了已經死去很多年的祖父,父親,還有其他一些人。那種情況放到任何人身上,估計都會嚇的半死,不過柳郎是個膽子比較大的人,他看到這麼多已經死去了若干年的人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最初是被嚇了一大跳,不過隨後,他覺得這些面前的人彷彿沒有什麼惡意,祖父,父親流露出來的,還是對他殷切的關懷和愛護,因此,柳郎心裏的恐懼慢慢減少,然而他始終無法理解,爲什麼死去的人都又回來了。

他在震驚之餘,結結巴巴的問祖父還有父親,爲什麼會這樣?

祖父和父親同時回答他: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

當我聽到這兒,就覺得柳郎的祖父和父親接下來還會再說些什麼,但無念老和尚告訴我,故事已經講完了。

我有點頭暈,講了半天,我根本聽不懂這個故事的寓意,它和我問出的問題有關係?我懷疑故事卻不會懷疑無念,因爲無念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糊弄人,也不可能信口胡謅。

“無念,說真的。”我嘆了口氣,道:“我聽不懂這個故事。”

“在我當年服食下師傅賜予的那枚不死鳥血卵時,他就鄭重告誡過我,我所知的,只能交與應該交與的人,除此之外,至死也要守口如瓶。”無念老和尚接着道:“他的囑託,我不敢忘,不敢違。”

我又嘆了口氣,無念這樣說,其實是在告訴我,他只能說這麼多,要我別再爲難他了。

“若有一天,你從睡夢中醒來,或許會發現,你身在的世界,已經不是原來的世界了。”無念老和尚道:“一切,隨時都在變化,沒有任何人可以瞭解這種變化,就是這樣。”

關於這個問題,無念就談到這裏,我隨即閉口不再發問,他能說這麼多,已經是破例了。我想,如果不是他算到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已經不多,或許連這個晦澀又無聊的故事都不會講給我聽。

“走吧,回你該回的地方去,這裏,不應再留了。”

我最後看了無念一眼,記住了這個鬚髮皆白的老和尚,溫和卻又另類的老和尚,是該走了。

下山的時候,我差一點掉到一個被人事先挖好的坑裏面,那坑非常深,裏面積着一片污水爛泥,如果不是練了這麼長時間,反應迅速的話,我很可能沒有防備的一腳就踩進去。當我識破了這個小把戲時,隱約聽到熊孩子很猥瑣的笑聲。

我一擡頭,就看到熊孩子還有那個不善言辭鎮定的出奇的孩子,他們站在不遠的地方。熊孩子還是老樣子,那個瘦瘦的沉默的孩子依然眼神淡然到沒有任何情緒。我對這個孩子始終有種特殊的感覺,覺得他就是人中的龍,遲早會翱翔在天際。

我走過去,熊孩子就嘻嘻哈哈的求饒,本來,我想對那個鎮定的孩子說些什麼,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神,就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因爲他的年紀雖然小,那種目光卻如同歷經了人世的滄桑,裏面藏着滄海桑田。

什麼都不用說,他都會懂的。

我摸摸他的頭,對他笑了笑,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了。輕語死去了,青青丟失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人或物,都不再屬於我。

我回到法臺寺遺址附近的六角印記那裏,用鄭童教我的辦法開始逆穿時間。這個過程沒有必要多說,最後,我終於回到了屬於我的時間和世界中。

但是,這個原本應該很熟悉的世界,卻因爲我離開的那段時間而變的陌生了。我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地方讓我感覺陌生,總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我打了鄭童的電話,但是電話關機了,這個傢伙的生活很不規律,經常熬夜,一宿一宿的不睡,到白天就使勁補覺。我沒在意,電話打不通之後直接就跑去他家。我離開了很長時間,青青,她還好嗎?一想到她,我就會想起在荒山中被我辛辛苦苦帶了半年的小生命,那一幕讓人心酸,但又溫馨。

到鄭童的住處,我敲了敲門,但是沒人迴應,低頭一看,我發現門縫裏塞了很多小廣告,這說明什麼?

我的心猛然一緊,隨即就戒備起來,小廣告就塞在門縫裏,只要打開門,就會掉落到地面,然而門縫裏的小廣告好好的呆在那兒,說明至少有一段時間內,沒有人打開過這道門。

我的動作一下子放的很慢,輕輕從衣兜裏掏出鑰匙,慢慢的打開房門,門縫中的廣告紙雪片一樣的飄落到地面。 我把門無聲無息的推開一條縫隙,朝裏面看了看,房間裏還是老樣子,但在大白天裏,靜的讓人心悸。我觀察了片刻,說不上房間裏有什麼危險,然而那種寂靜卻分明在告訴我,肯定有不對勁的地方。

我輕輕喊了兩聲,青青的聽覺是非常發達的,我相信,自己離開了那麼久,如果她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會第一時間作出迴應。但是沒有,沒有一點點回應,儘管我自己非常不願意承認,可不得不做出了最後的判斷:屋子裏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這不能排除陳雨帶着青青他們出去玩或者吃飯之類的因素,但不用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到客廳的沙發茶几乃至地面,都蒙着一層薄薄的灰塵,這種房子不會一直落灰,這層薄薄的灰塵,必然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夠積累起來。這無疑說明,房間裏沒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一下子從頭涼到了腳,在我離開的那些日子,這裏發生了什麼?

青青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浮動,我無法忘記她的母親在臨死前那無聲的囑託,也無法忘記在青青剛剛丟失時,我心中那種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此刻,她又不見了?我猛然就擡腳走進了房間,上下環視了一眼。

隨即,我的目光頓時就被茶几上的一張紙吸引了,因爲所有的擺設還保持着原來的樣子,而且沒有其它值得懷疑的痕跡,所以茶几平放着的那張紙,就成爲很顯眼的目標。我沒有妄動,大概看了看,那是張打印紙,上面有一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圖案。

這個圖案我沒有見過,但有點點熟悉,它看起來很複雜,很抽象,但是認真的辨認,就會發現那是兩個完全對等的部分拼接之後組成的圖案,有些類似於鳥喙銘文。

我暫時丟下這張紙,到其它房間裏匆忙看了看,可以確定,一點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陳雨,青青她們都不見了。

沒有任何痕跡,我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到那張打印紙的圖案上,毫無疑問,那張紙規規矩矩的擺在客廳的茶几上,就是爲了讓進入這個房間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到。這既然是有意的,那就只能說明,青青他們的消失,有人爲的嫌疑。

或許,這也正是讓我感覺不安的一個重要因素。我不能判斷房間裏有沒有留下針孔攝像頭之類的監控設施,但無法在這裏久留。我抓起茶几上那張紙,最後瞄了一眼,匆忙離開。

在我走出這道門的時候,猛然間有種很強烈的失落感,目前爲止,我所熟悉的人,都離開了我,我所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去,偌大的城市裏,好像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臨時找了個住處安身,從之前那個世界帶回來的疲憊還沒有完全恢復,腦子已經無法再安靜下來。青青他們的消失如果說是人爲的,那麼這張被刻意留下來的紙,或者說紙上的圖案,代表着什麼?假如是綁架之類的事件,那麼綁架者絕對會留下文字信息。但什麼信息都未留下,只有那個看似複雜其實又很工整的圖案。

我立即意識到,讓青青他們消失的人,很不一般,至少這種隱晦的手段就證明他們的目的和動機相當複雜。那些人是誰?目的是什麼?我不知道,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個圖案,信息都隱藏在這裏?

但是這個看起來有點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圖案,我揣摩不透,因爲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員,想把圖案的來歷以及含義徹底吃透,需要很多資料以及時間。這是很奇怪的事,那些人有什麼目的,爲什麼不直接說出來?而是要留一個圖案?

在臨時住處裏,我一連悶了兩天,一直在琢磨這個圖案,很多東西,很多人,在腦子裏交替出現,讓我始終靜不下心。兩天之後,我總算完全明白了一件事,憑我自己,可能確實沒辦法把這個圖案弄清楚。

我在網上搜索這個圖案,但是沒有任何記錄,現在互聯網如此發達,很多犄角旮旯裏的東西一搜都能搜到,如果搜不到的話,那就說明這個東西的普及率非常非常低,知道的人極少。

自己琢磨不出來,又搜不到相關的線索,我只能用最笨可能也是最無效的辦法。我過去的工作不可避免的要接觸一些和文物有關的人,以及這個圈子,經常混跡在相關的論壇裏。我匿名註冊了一個新賬號,在幾個論壇裏上傳了這個圖案,尋求幫助,希望見過這種圖案的人可以給予一些信息。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但已經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發了帖子之後的幾天時間裏,跟我想象的一樣,有人跟帖留言,不過都是些廢話。每每看到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留言時,我心中的失落沒有人可以體會,就好像完全掉進了一個封閉的黑暗空間裏,沒有一點點出路和希望。

大概是四五天之後,我收到了一條站內私信,發信人的id叫蘇小蒙,我注意到,她就是在發私信之前剛剛註冊的賬號。

她在私信裏說,她知道這個圖案。

我不是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尤其是在網絡這種虛擬的環境下,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看見,永遠都不會知道屏幕那端操作鍵盤的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但是我急切的想知道關於這個圖案的情況,所以還是耐住性子,跟對方回了一條私信。估計對方此刻正在線上,很快又給我回復了過來。

我們就這樣來回聊了幾句,我告訴他,我需要這個圖案的相關信息,可以付一筆報酬。

“關於這個圖案的事,有很多,不知道你具體需要那一方面的。”對方隨即又發回了信息。

“很全面的,越全面越好。”我當然想知道的全面一些。

“很貴的,你付的起錢麼?”對方再一次回覆過來的時候,還加了一個表情。

“你開價吧。”我已經無心再跟他討論價格上的問題,當時心裏沒有別的打算了,只要能得到線索,別的都無所謂。

“開玩笑的了,還當真了?有的事,我也是從別人那邊聽來的,另外,你不覺得這樣打字很麻煩嗎?不如打個電話。”

我心裏有戒備,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過去的世界裏所經歷的事情警示了自己,雖然我很想把周圍的人都想象的善良一些,但只要腦子一動,回想起來的都是大雁坡地下,陳老在面臨生死抉擇時,把輕語踢下深坑的那一幕。

所以,我對任何陌生人都不信任,我也感覺到這樣私信對話很不方便,就對蘇小蒙說,讓他別下線,等我一會兒。

我飛快的跑了出去,在郵電局門口的小攤位上買了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然後纔跟蘇小蒙說了電話號碼。

當電話接通的時候,我聽到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估計年齡不會太大,聲音很清,帶着點黏黏的萌勁兒,總之讓人感覺舒服。我微微愣了一下,不過現在已經完全不在意給我提供信息的人是誰,只要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你從哪兒知道這個圖案的?”那邊在好奇的問我,從語氣上來分析,她的歲數絕對不會太大。

我的想象力並不算很豐富,但聽到這種年輕女人的聲音,我總是會想到青青,還有她那雙灰色的眼睛。我的心一陣疼痛,把閒聊的打算全部丟掉了。

“從一個朋友那邊,說吧,你需要多少錢?”

方外志異 “我不要錢,就是想跟人討論一下這個圖案。”

儘管她在不停的推辭,但我還是堅持要給她報酬,因爲這本來就是一種交易,我不願意欠誰什麼,那樣會有心理負擔。在我的堅持下,蘇小蒙無奈的答應下來,這樣我就完全放鬆了,可以毫無忌諱的找她詢問關於圖案的事。

“我是挺有興趣和人說這些的,但一提錢,怎麼老覺得這麼俗?而且好像我是打工仔一樣的?”蘇小蒙在電話那邊嘆了口氣,年齡不大的人情緒變化是相當快的,緊接着,她就神祕兮兮的問我:“你知道這個圖案的來歷嗎?”

這時候,我對這個蘇小蒙已經有了新的戒備,如果對方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那麼可能我的信任還會多一點,但現在這個社會,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有幾個會對文物歷史之類的東西感興趣?

但我還是想聽聽,她要說什麼。

“提前說明一下,我所知的,很多都是聽來的,不能保證信息的準確性,我就那麼一說,你也就那麼一聽。”

“好,你說吧。”

“你知道周穆王嗎?”她的話題一拐,讓我當時就愣了愣。

“知道的。”

“這個圖案,最早就是在周穆王墓中發現的,那個過程,相當離奇哦。” 不過我並沒有打斷她,讓她繼續講下去。

“這樣講着,其實好沒意思的,不如……”蘇小蒙在電話那邊頓了頓,道:“不如請我吃頓飯?”

“先把事情說完吧。”我根本就不相信這會是一次意外的邂逅,也沒有心情提別的任何事情,直接拒絕她的要求。

“你很無趣啊。”蘇小蒙嘆了口氣,道:“好吧好吧,那就講這件事情吧,你知道周穆王,那就省了很多麻煩。”

周穆王在駕崩之後的埋身地,其實一直都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在過去,業內的學者包括一些普通人,都認爲周穆王的墓地位於西安的恭張村,那兒有一片明顯的封土區,這個說法在86年之前,是公認的。清朝乾隆年間,陝西的巡撫還曾經在這個地方專門立碑,上書周穆王陵。

但是到了1986年的時候,這個被人公認爲周穆王陵的地方第一次挖掘,根據墓室內的種種細節以及情況推斷,此處應該是一座漢代墓。周和漢之間相距了多少年,誰心裏都有數,所以儘管沒有公開的推翻之前的普遍觀點,不過明眼人都知道,這兒肯定不是周穆王陵,他一定被葬到了別的地方。

“那兒不是周穆王陵,肯定不是。”蘇小蒙道:“因爲幾年之後,真正的周穆王陵,好像被人發現了。”

真正的周穆王陵被發現的過程很意外,據說是一老一小兩個放牧人偶爾發現的,地點是在甘肅,不過蘇小蒙沒有交代更詳細的地點。

甘肅地區少雨,事情發生的時候,是在一場罕見的暴雨之後。兩個放牧人是被大雨困着不能離開,躲到一個廢棄的土窯裏面避雨。雨停了以後,距離土窯大概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大片地不知道出現了什麼狀況,就像被挖空了的煤礦地表一樣,一下子塌了下去。最初,兩個放牧人出於好奇,仔細觀察了這個塌陷地,他們發現如果順着塌陷坑邊緣的縫隙進去,裏面還有更廣闊的空間。

“然後呢?”我發現蘇小蒙好像有意調我的胃口,每講一段,就會磨磨蹭蹭的停頓下來,或者轉移話題,這讓我很不耐煩,因爲心裏滿滿都是負擔,所以情緒有點暴躁,一直在忍着火催促她。

“然後啊。”蘇小蒙輕輕咳嗽了一下,道:“他們就進去了唄。”

這些事情在當時發生的時候,沒有第三個目擊者,所以蘇小蒙的講述大多都是事後的風傳,具體有幾分真實性,有待考證。不過她講起來就和真事兒一樣,很詳細。

塌陷坑下面的情況,流傳到現在已經模糊不清了,總之兩個放牧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都進入了這裏。這個比較廣闊的地下空間有非常明顯的修葺痕跡,如果用放牧人的原話複述,那裏就像是一個修在地下的大房子。

我判斷着,放牧人腦海裏如果沒有“墓”這個概念的話,他所說的大房子,無疑就是因爲暴雨以及自然環境無意中暴露出來的一座古墓。

兩個放牧人沒有任何專業經驗,所以分不清楚觀察的主次,首先吸引他們的,是一連串很多幅壁畫。那座墓的年代肯定很久遠了,但是壁畫仍然色澤鮮豔,保存完好。他們也不知道那些壁畫到底描述什麼,反正亂七八糟的一堆,不過最後倖存下來的那個放牧人說,壁畫裏,有一個人,坐在八匹大馬所拉的馬車裏,好像騰雲駕霧一樣。

說到這兒,我心裏就有數了,古墓裏面的壁畫,一般都是表述墓主一生所經歷的重要事件,那可以看做一種不完全真實的生平總結。除了周穆王之外,我想不起來中國歷史上還有誰曾經駕八匹神駿出遊,傳爲佳話的。

根據我的判斷,他們發現壁畫的地方,應該不是主墓室。隨着蘇小蒙的繼續講述,果然印證了我的判斷。

放牧人眼裏的“大房子”並不算很複雜,穿過一幅幅壁畫所在的地方,就可以走到另個“房間”內。一走近這個“房間”,兩個放牧人完全被驚呆了。

這是個比較奇怪的古墓,他們現在所處的“房間”,事實上應該是主墓室,也就是墓主的棺槨所在地。但是兩個放牧人並沒有看到棺槨,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躺在地上的“人”。

“那個人就躺在很多雕刻在墓室地面上的紋路中間,好像在睡覺。”

我能想象的到,在當時那樣的環境下,兩個放牧人完全被驚呆了,或許自身的觀察能力也隨之受到影響,他們幾乎分辨不出來那個躺在地上的人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那個人的身體沒有任何腐敗的狀況,儘管身上的衣服已經腐朽到了極點,爛成了渣,但是他的軀體非常完好,面目栩栩如生,火光一照,連每一根頭髮鬍子都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出事了。

事實上,如果是我這樣具有一定專業知識的人遇見這種情況的話,是絕對不會孤身冒然進入古墓的,因爲古墓暴露的原因完全因爲地面以及墓室內的建築結構遭到了破壞,也就是說,它是不穩定的,那種恆久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了,人在這個時候進去,相當不安全,就和塌方之後的礦井一樣,如果沒有采取相應的有效措施,很可能會發生二次塌方。可兩個放牧人沒有這樣的知識以及意識。

在他們發現了那個躺在地面上的“人”之後,立即愣住了,不知道是該馬上離開,還是靠近觀察的更仔細一些。緊接着,從墓室穹頂上,突然呼啦啦掉下來幾塊墓磚,墓磚掉落沒有任何前兆,躲都躲不及,那個年輕的放牧人一下子就被砸倒了。他的夥伴,也就是那個年紀大一些的放牧人手忙腳亂,不用說別的,單憑那些墓磚的體積以及分量,就能知道從穹頂掉落下來所產生的力量,這樣的磚掉到人頭頂上,十有八九會要命。

年老的放牧人慌的一塌糊塗,他想架着被砸的頭破血流的同伴馬上離開,但是在他扶起同伴的一刻,可能又出現了什麼讓他極度驚慌的事,就因爲這些事,導致他放棄了救援同伴的想法,一個人慌不擇路的離開了墓室。

“發生了什麼意外?”我問道。

“這個,就沒人知道了。”蘇小蒙道:“很遺憾,確實沒人知道。”

“爲什麼?”

“你聽我講完就知道了。”

這個年紀大一些的放牧人急匆匆從墓室中逃出來,然後以最快速度趕回了家。村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和年輕的放牧人結伴出行,但是老放牧人回到村子的時候,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了,一頭栽倒在家門口。之後,他開始發燒,高燒,很多發高燒的人會無意識的說胡話,老放牧人也不例外,在發燒期間,他不斷的囈語,不過誰都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失去了正常的意識,年輕放牧人的下落就成了一個謎,村子裏的人猜不出來,當時就想着先把老放牧人治好,等甦醒之後肯定會把該說的事情說清楚。

昏迷的過程大概持續了有一天半,守在牀頭的家人熬了整整一夜,困頓不堪,趁着老放牧人短暫的安靜,眯着眼睛小睡一會兒。不過很快他就被吵醒了,老放牧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牀上跳了下來,一個勁兒在屋子裏繞着圈跑。一邊跑一邊還在喊,他說有一個人,駕着八匹大馬的馬車在後面追他。

那樣子,完全就是發狂了。守在牀頭的家人根本拉不住他,最後又喊了人過來,纔算把老放牧人給控制住。

八匹大馬拉着一個人,這可能是老放牧人在昏迷中所說的唯一可以讓人聽懂的話。那個村子比較偏遠,在村民的意識中,老放牧人之所以這樣,肯定是無意中衝撞到了什麼,他們專門請人來看,卻一點點蛛絲馬跡都看不出,老放牧人就那麼昏迷着,偶爾會清醒進食。

這種狀況連着持續了四五天,那個年輕放牧人的父母就着急了,這四五天時間裏,他們進行過尋找,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兒子,再聯想到老放牧人的樣子,他們都認爲,年輕的放牧人肯定出了大事。

一家人哭天抹淚的在村子裏央求,同村的村民很同情,放下手裏的活兒,連着兩天分頭外出,幫着找人。但是那麼荒涼又空曠的地方,如果沒有人的指點,很難會找到一個既定目標,所以兩天尋找完全落空了,沒有任何收穫。

事情一下子變的很糟糕,老放牧人一直半死不活的昏迷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清醒,年輕的放牧人又沒有音訊,怎麼找都找不到,兩家人相互溝通了幾次,一籌莫展。

就在他們幾乎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天深夜,年輕的放牧人突然就回到了村子。他的母親大哭,抱着兒子不肯鬆手。倒是他的父親比較沉穩,擡眼看了一會兒,發現年輕放牧人的頭上有個雞蛋大小的洞。這個血跡已經乾涸的洞把他父母親嚇了一跳,但是年輕放牧人卻像是沒事一樣。

“他沒死?”我有點詫異,那種墓磚的分量我很清楚,即便把人砸倒了,當時沒嚥氣,但在無人救治和幫助的情況下,他肯定要從深度昏迷中直接進入死亡狀態。

“不僅沒死。”蘇小蒙嘶了一聲,抽着涼氣,好像在嚇唬人一樣道:“後面的事,更詭異。” 蘇小蒙的話肯定嚇不到我,不過倒真引起了我的興趣。周穆王本來就是個很神祕的人,如果那座古墓真的就是他的埋骨之地,那麼年輕牧羊人在墓裏遇到什麼樣的怪事,都不稀奇。我就催促蘇小蒙加快講述的速度,急於聽下去。

“我要是跟你講,那我有什麼好處麼?”蘇小蒙很討厭,在關鍵時刻就卡住了。

“不是已經談好價錢了,我不會賴賬的,你提供完整的信息,之後我會把錢打給你。”我皺皺眉頭,因爲我隱隱約約感覺到,蘇小蒙跟我交談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那點錢,我和她素不相識,如果拋開經濟利益的話,她有什麼理由跟我說這麼多?

“談錢多俗,就不能談點其它的嗎?”

“拜託你快點講吧。”我的語氣加重了一些,現在要是好言好語的跟她墨跡,她真不知道要拖拉到什麼時候。

“沒情趣……”蘇小蒙低低的嘟囔了一聲,就接着講了下去。

年輕的牧羊人回家之後,他父親先發現了他頭上的傷口,那傷口大的嚇人,更要命的是,如果認真的看一下,似乎能看到頭髮下面的頭骨被砸出了骨縫,甚至能看到顱骨內的腦組織。村子裏的人沒有太多現代醫學常識,不過這樣的重傷任誰都能感受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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