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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輕輕一笑,並沒有說太多,深深的眼窩中又多了一朵美麗但凄愴的浪花


「十幾年未見,也不知他如今過的如何?」

老者似乎有些累了,有些疲倦的坐在書房中唯一的圈椅中,圈椅是按照朱小雨寬厚的體格而制,很寬大,老者坐在期間,本就佝僂的身影被映襯的更加如遲暮的草木零兮

「他?」

朱小雨微微一愣,隨即明白老者口中的那個他值得是誰,下意識的看了眼下畫像中那個風流的中年男人,眼神中有些古怪的再次說道

「雖然不比當年逍遙,不過倒是過的挺滋潤,主要是那個名叫徐自安的少年照顧的挺細心」

「那個孩子啊」老者看著窗外細雨憐愛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無恙,只是……」猶豫片刻,朱小雨再次說道

「沈離似乎真的在幽淵中拿回了一些東西,而且那東西現在就在這孩子身上」

他明白老人說的是張毅然的事情,他曾向老人發過密函,密函中說了當晚在泊城的事情,只是冥石的事情太過重要,他只能方面告訴老人

老人對於這個事情並不如何吃驚,伸手拍了拍朱小雨因不安而顫抖的肩膀,睿智道

「這世上,對於所有不可理解的事物,我們只需要保持最基本的好奇就好,至於由好奇和無知而產生的恐懼與敬畏,其實倒不需要太過理會,不管冥石也好,天石也好,四禁的傳聞是否真實存在也好,到了真相被解開的那天,自然便會水落石出,更何況,冥王又不是不可戰勝的存在」

朱小雨驚慌抬頭,對於這個事情顯得無比震驚,張嘴準備繼續詢問,但老人擺了擺手表示不願再繼續談及這個話題,朱小雨見狀只好將所有的疑問都壓在心底

「當年我將你遣派到此處,你不怨恨我吧」

老人出言打破沉默,笑著向朱小雨說到

「怎麼會?您看我來這之後胖了多少斤,京都太悶,那有這舒服,少了龍椅上那人的目光,您是不知道,我在這多自在」

朱小雨笑的很真誠,但老人卻很輕易從對方眼中看到許多其他的情緒,緩聲道

「當年雖然是你要主動離開,說京都太悶,不如出來散散心,可是,以你的聰慧也應該知道,這又何嘗不是院里與朝廷間的另一種權衡?」

說到這裡,老人突然幽幽嘆息了一聲

「清夜司,這幾年過的並不太平」

聽到這裡,朱小雨沉默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麼

氣氛一時清冷,窗外的雨依舊下的淅瀝,濕氣透過門窗縫隙傳到書房裡,桌上有些潮意

清夜司,從來都不是一個太平的地方,他來自哪裡,對司里的情況自然熟悉,但相對於以往,老人如今說的不太平,顯然是有更深的含義

他嘴上雖與怨意,但心中又怎麼會真沒有一絲牽絆,只是在當時的局面下,他如果不離開,只會給清夜司帶來更多的麻煩

但他離開也就罷了,畢竟他還年輕,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回去,可是以老人的身份,如今也來到這裡就無疑顯得很不尋常

王朝的黑夜,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是清夜司的,但清夜司,又何嘗不是老人的

因為一些原因,真正的清夜司之主這些年中很少露面,如今的清夜司很多事件的最後決策與運轉,都是由幾位大夜司來做主持

這在幾位大夜司中,老人便是其中之首

毫不誇張的說,大離王朝的整個黑夜,就是老人的

老人名叫墨守,墨守成規的墨守

沈離的存在,對於大離王朝而言確實非常重要,但不管再如何重要,也不足以讓老人親自來到這裡,如今老人不僅來了,還帶著一片不願繼續壓抑的浪花而來

浪花代表了老人的心境,也代表了老人的情緒

只有明知大限將至的人,才會真的放開所有的情緒與心境

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

老人來這裡,是某人的意志

能讓老人來這裡的,整個大離,只有一人,那個人,名叫武帝

當代王朝的帝王

朱小雨不願再往深處想,因為他怕自己所擔心的事情可能會成為現實

「任何人都會死,我又怎麼能例外?」

老人再次平靜闡述道,並不像在說臨終前的遺言,而是像說著大道無痕一般淺顯但又永恆的真理

「可您老如果真走了,那院里的愧葉,以後誰來看著啊」

朱小雨終於忍不住低聲泣道,茫然爬在老者膝前

「你們……都是好孩子」

老人並未說你,而是用的你們,朱小雨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老者話語中的意思

「我老了,真的很老了,王朝的黑夜,終究是需要由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撐起」

老人說完,調整了坐姿,似乎覺得寬大的圈椅坐著並不如何舒服

他有些懷念當年的那把枯藤躺椅

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把躺椅是否也如同他一樣蒼老

朱小雨走後,老人看著的一朵雨點發了很長時間的呆,乾瘦的身體在寬大的圈椅中顯得愈發滄桑

良久之後,他才攙扶著木椅負手顫晃起身,身體佝僂

他行到書架前,隨手自烏黑厚重的書架橫板上抽出*卷,再次回到臨窗的書桌前,書被隨意翻起,老者看著卷書中的墨字,目光有些獃滯

一滴自窗縫中來的雨點恰好落在雪白的書頁上,書頁中的一處墨字被雨水浸濕,有些變形

那是一個遲字,遲暮的遲

希望一切都不會太遲

老人自懷中取出一片早已枯黃的愧葉,枯唇微動,喃喃自語

…………

「明明都是按照你說的去做的,怎麼這麼酸?」

老院中,一老一少在屋檐下捧著倆個大瓷碗四目相對,屋檐外的細雨下的淅瀝,惹的哪幾朵枯蔫桃花莫名多了許多嬌羞艷麗之感

「我讓你放的是一勺醋,值得是湯勺,誰知道你竟然用炒菜的那個大勺,能不酸?」

徐自安看了眼大瓷碗中的雞肉,想著剛才那個酸倒牙的滋味,猶豫了下還是沒下去筷子,懊惱的搖了搖頭,只好雙手捧碗看著眼前的雨絲

「老子本來做的就是酸雞湯」沈離說完仰頭灌了一大口,被酸意激的咧著嘴大聲道

「一個勺子還分什麼湯勺大勺,也不知道誰他媽發明了做飯這個這稀奇古怪的玩意」

屋檐外細雨依舊淅瀝,不時隨輕風透過屋檐飄落在倆個大白瓷碗中,酸雨與本來就已經很酸的酸雞湯完美的融在一起,倒也分不清究竟是雨酸還是雞湯更酸

「怎麼辦?」徐自安將大瓷碗放到一旁,蹲在屋檐下看著身旁的沈離

「我怎麼知道?」沈離本就蹲坐著,倒也不用麻煩,直接扭頭看著少年

好一陣相對無言……

「這雞湯已經是沒法喝了,要不我給你弄點其他的」徐自安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向習慣性的向灶台走去

「你在這別動了,我去看看家裡還有什麼能做的?」沈離難道勤奮的擺手示意少年待著屋檐下別動,趿拉著步子便向灶台處走去

徐自安聞言一愣,剛抬起的右腳又重新收了回來,有些意外的看著沈離在雨中略顯凄涼的身影,覺得有些事情真的有必要問清楚了

「沈離,你給我講實話,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能發生什麼事,老子看你受傷了,照顧一下你唄」沈離並未回頭,習慣性的摸了摸嘴邊的鬍渣,聳肩在雨水回答道

見沈離還是不肯說出實情,徐自安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凝視著沈離的背影繼續說到

「好吧,咱們換個更直接的問法」 「放蕩不羈的人是你,無恥憊懶的人也是你,傳我刀法的人是你,朱小雨要找的人還是你,張毅然設的局也是為了你,整個世界好像都是你是你還是你」

「沈離啊沈離,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他媽到底是什麼人?」

沈離站在灶台前,扶著發糟微腐的門框思量好久,認真回答道

「如果你非要問我是什麼人的話,那我只能告訴你」

「我是一個好人」

……………

窮凶極惡的匪徒在面對周律聖光審判時,總是會毫無新意的喊著放了我,我是一個好人又或者給我個機會,我想做一個好人之類的最後掙扎

但這種事往往只是想想也就罷了,手上沾滿鮮血的屠夫把手洗的再乾淨,也永遠洗不了指縫間那股子濃郁而粘稠的血腥味,所以這句明顯是廢話的話顯然不是徐自安要聽的,於是少年隔著雨簾大聲喊道

「沈離,你能不能正經點?」

沈離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心想我這話可是說的比還正兒八經的正經話還要正經

隔雨喊話確實費力,於是徐自安踩著沈離在雨中留下的一道腳印也走到灶台,那倆個大白瓷碗被少年自過廊上屋檐下帶到了灶台旁的薄窄雨遮中,雞湯被雨水打濕,一層油浮了上來

小鎮上方的陰雲昏暗沉厚,雨下的還是淅瀝煩人,絲毫沒有漸歇稍停的跡象

一老一少就這樣換了處檐下,再次沉默

雨不停,風自然也不停,被陰雨天降溫的冷風將初春的暖意吹的消散,沈離緊了緊身上還算乾淨的新棉襖,徐自安也被涼意侵蝕掩著嘴咳了幾聲

可能咳嗽聲再次震動了受傷的肺葉,少年緊蹙眉梢,有些痛苦的沉聲打破沉默「沈離,你不用瞞我,我知道肯定有事快要發生了」

略一停頓,徐自安指向那倆個大白瓷碗,壓著嗓子繼續說道

「煮麵熬藥倒污水這種事,以往是打死你也不會做的,可如今你不僅都做了,而且還做的如此自然順暢,今天更是給我熬了雞湯,沈離,是不是尋你的那些人快要來了?」

那些人是什麼人,他,她,又或者他們?徐自安不清楚那些人到底都有誰,有什麼樣的身份,又或者何時來到,但他很清楚,以沈離憊懶的習性,怎麼可能做這些繁雜瑣碎的家務事?甚至主動去做!

事出反常必為妖,何況還是如此反常?

這讓徐自安感覺很不安

「你可別想用什麼我受傷了之類的話語來搪塞敷衍我,當年我險些喪命於深山時,你可是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更別提像今天這樣煮雞湯給我吃」

見無法如往常般隨便找些借口打發少年的詢問,沈離只好無奈摸了摸唇下的鬍渣,還未感受到堅硬鬍渣帶來的摩擦快感,他突然抬頭,像感應到了什麼一般挑眉遙遙看著泊城的方向,目光嚴肅而凝重

徐自安看著沈離突然的嚴肅神色,莫名也緊張起來

「那些人,確實可能快要來了,也可能已經來了」沈離突然說道

「來了?…………在哪裡」徐自安聞言驚慌起身,瞳孔驟然收縮,如護崽兒的母虎般厲目打量著四周,認真注視著院落中任何角落,彷彿哪裡可能會突然走出來一位風雨不速客

「你看看你目光看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和泊城那個傢伙一樣喜歡藏在陰暗角落的」沈離指著徐自安的額頭大聲說到

徐自安微微一愣,隨即明白沈離指的是那晚殺了張毅然之後,自陰暗處出現的枯瘦男子,再想起剛才自己的目光所至陰暗角落,不由一時窘迫

看開張毅然的事件給自己帶來的影響還真不小,少年尷尬的暗嘆道

不過看沈離此時既然說的如此輕巧,那想來不會真有什麼不速客在這種陰雨天突然上門打擾,徐自安心頭微松,但隨即又再次緊了起來

此時不來,那就說明他們已經快來了

想到如此,徐自安闖入雨中,腳步匆忙的向藏著銀子的那間屋子走去,一邊走著還一邊急聲囑咐?「家裡剩的銀子不多,你都帶走,路上剩著些也夠你逃上一段路程的,你帶著我逃跑會多有不便,那些尋你的人既然已經快要來了,你現在跑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你這孩子,給我回來」沈離一愣,沒想到少年第一個想法竟如此無言,無言的有些可愛

「誰說老子要跑的?」 虐愛總裁追逃妻 沈離苦笑繼續大罵「老子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

「這不是難堪與不堪的問題」徐自安轉身重新走回灶台中,看著沈離語重心長再次說道「你年紀大了,就別像年輕人一般總是打打殺殺的,該跑就跑,不丟人的」

沈離正在端著大白瓷碗,聞言差點將酸雞湯散一地

伸手擦去散落在沈離棉襖上的幾滴雞湯,徐自安思量了下,再次誠懇說道

「沈離,我知道你很厲害,又或者說你曾經很厲害,但你現在肯定沒有當年厲害,你不用打腫臉充朱小雨」

沈離聞言突然大怒,指著自己臉大聲喊道? 騙妻成婚,腹黑老公太危險 「老子就是打腫了臉,也沒朱小雨那麼胖,再說,老子的臉誰敢打」

沒理會沈離的怒吼,徐自安依舊繼續道

「當初在泊城腳下的庭院時,那個枯瘦男子出現的時候我便覺得很可疑,這個可疑並不是指他與張毅然設的那個局,我不太懂修行,也不知道那個男人具體是什麼境界,但我能看出那個男人雖然很強大,但一定沒有強大到某種傳說的程度」

「至少他應該打不過朱小雨,不然我也不會被朱小雨救出,當然,他們可能也沒想到朱小雨會出現,不然一定會做更多的準備,但在當時看來,他們對於捉到你顯然你有很大信心的」

「強大,但沒有強大到某種傳說中的程度,可依然還有信心對付你,這隻能說明如果他們不是瘋子,那就是現在的你,其實並沒有當年的那麼……牛逼」

停了片刻,向來溫和的少年才將最後倆個很少會說出的字眼一字一頓的吐出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心頭的緊張和憂慮發泄出一些

沈離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木納但實則聰慧的孩子,竟然可以聰慧到如此程度

見沈離還是不肯回話,徐自安神情有些落寞,目光顯得很迷惘,猶自繼續說道

「我曾經無數次做過同一個夢,可每次醒來后總會忘了夢裡的所有事情,只能依稀記得夢裡似乎有朵很美麗的小白花

「而就在我昏迷期間,我好像又見了那朵小白花,我不知道那它們是不是同一朵,又或者是不是同一個夢境,但那朵小白花很清晰,我能看清雪白花瓣上的每一條紋絡,根莖間青翠凌亂但澎湃的無限生命力,還有花開時發出的一聲聲如同流泉般涓涓般的喜悅聲,以及在黑夜中獨自盛放的孑然光輝」

「當然,那個如真實世界般夢境里還有許多景象,黑色的荒漠與似要焚天的火焰,火焰中不時出現的各種男人與女人,最後點沙成溪的書生…………」

「那些形形*的人和物就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穿梭滾動,我像個旁觀的經歷者一般,只能體會著那些變化和悸動,但卻始終不能發出聲來,更沒法表達出任何高興或痛苦」

說到這裡,少年微微低頭,顯得有些迷茫,彷彿再次回到了夢境中那種異常清晰的無力感

「那種感覺很孤單,孤單的就像我被這個世界分離,又或者我被這個拋棄了一般」

沈離吸溜著瓷碗中的酸湯,眉梢緊蹙,心想著這話聽起來怎麼感覺比這酸湯還酸?

「讓叩府境的修者都恐懼的舊書,怪異而強大的刀法,以及我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塊……黑色石墜,還有我身體內的這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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