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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簡單,輸贏只在一念之間,乾脆利落,不需要其他棋牌遊戲絞盡腦汁的思考,但實際上比的是心態,是大策略,需要更多的耐心、冷靜、直覺和果斷。


“五萬。”錢江率先壓出了自己的籌碼到“莊”的位置,伯恩跟進,壓了兩萬,郭浩則在閒家壓了兩萬,坐在4號位的一個戴墨鏡的大鬍子跟着他壓了一萬。杜麗一個個看過去,坐在5號位的是個中年胖女人,滿身珠光寶氣,在閒家押了四萬;6號位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日本男子,長一張馬臉,在大吊燈的映襯下,高高的額頭燈泡般發亮,一束頭髮在頸後抓着,他跟着大鬍子壓了一萬;7號位則是個年輕的白種女子,棕色的長髮盤成高高的髻子,氣質高雅,在莊家跟了兩萬。

“該你了,李先生。”錢江說。

李遇白卻不急,向荷官要來了記錄表,細細看了開牌的記錄,纔在莊家跟了一萬。

“李先生果然是個行家,你早該過來了。”伯恩笑着說。

荷官開始發牌,莊閒兩邊各派發了兩張牌,然後用鏟子推到兩家投注最多的錢江和中年婦女面前。按照規則,兩家投注最高者有權開牌。開牌似乎是一個神聖又神祕的時刻,人心所繫,充滿懸念。

錢江手指一捻,輕輕擠開牌,露出會心的一笑,把那兩張牌翻開扔到桌面,觀者譁然。“三六點,天生贏家。”荷官唱牌道。

中年婦女臉上微微變色,把牌一扔,拿上身邊的女包就離席而去。她這一下午手氣不順,才兩個小時,已經輸掉四十萬了。

“本輪莊家贏。”荷官說着,把籌碼分配給贏家。

最大的贏家當然是錢江,他面前的籌碼越來越高。但是,杜麗他們心知肚明,在這張牌桌上,有一些人的目的不是爲了錢,也不是尋刺激,而是別有所圖。在賭桌上,你可以輕而易舉發現對手的優點和弱點,因爲人性在此暴露無遺。

李遇白初戰告捷,底氣不免更足了,第二輪下注增了一倍,第四輪又高了兩倍,七八輪下來,他的籌碼由十萬變成了二十多萬。杜麗也不免對他刮目相看,看來李遇白並非華而不實之輩,手上的確也有兩下子。他已把十萬還給了錢江,本息兩清。

“你們知道這遊戲的起源嗎?”趁空閒,錢江問。

“它源自法國吧?法國佬最喜歡玩巴卡拉。”那個大鬍子名叫胡佛,粗着嗓門說。

“不,它最早起源於古希臘。”錢江搖了搖頭,“在雅典,如果有女孩想當神廟的祭司,她必須通過神的考驗。神會給她兩粒骰子,如果她擲出了八點或九點,那麼她就有資格擔當這個神聖的職位;如果擲出四點至七點,她只能回到城裏去,且一輩子不能進神廟;如果擲出了三點以下,她必須走入大海,獻身於海神波塞冬。”

“這未免太殘酷了!”留頭髻的棕發女孩愛麗絲嘆道。

“命運同樣殘酷,不是嗎?”錢江反問。

伯恩說:“這也許是神的遊戲。不過,人和神之間並不是不可逾越的,有時候,人會殺死神,就像希臘英雄阿喀琉斯。”

“你別忘了,阿喀琉斯是有致命弱點的,他雖然強大,但倒黴的腳後跟仍然可以置他於死地。”錢江嘿嘿一笑。

李遇白取了侍者端過來的威士忌,朝大家微微舉杯,咂了一口,說:“誰進神廟?誰回城裏?誰入大海?現在誰也說不準呢。”

沉默的郭浩終於說了一句話:“你們還玩不玩牌?”

局內人說者有心,聽者有意,局外人聽得糊里糊塗,雲裏霧裏,賭局上的硝煙漸漸濃了起來。

杜麗很快明白過來錢江擺這個賭局的意圖,他只不過想做一次測驗,故意把各方都暴露在賭桌上,像做實驗似的,瞭解他們對事情變化的反應。而且,他不想讓這些人都暗中算計,而是要讓他們明着相爭,從而更容易漁翁得利。 洋溢的青春熱血 但她想不通錢江爲什麼會對潛伏的各方瞭解得那麼清楚,103就不用說了,葉恆艮是衆矢之的,是唐僧,他們這些人都是孫猴子,不管用什麼身份掩護,內行人一眼就看出來了。但中情局呢?還有這些不知是何來歷的各方勢力,難道錢江都有內線?他又是何方神聖呢?難道他就是死神遊戲的作俑者?杜麗隱隱感到恐怖,彷彿趟進了一條深不可測的河流。

在剛纔的過程中,杜麗大致瞭解了其餘賭客的身份,那個大鬍子胡佛是個建築工程師;馬臉日本人叫佐騰須,身份不明,但從他的打扮和上身若隱若現的龍形刺青看,應該是黑道上的人;愛麗絲則是一個澳洲資本家的貴小姐,聽說家族是做黃金生意的;離場而去的那個中年婦女的身份就無從知曉了。錢江的賭局已經明確地透露出信息,這牌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算計他們的殺手,果然如他信中所言:“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人心叵測,暗箭難防。”

杜麗緊張起來,她想到了洋子,敵人是善於僞裝的,自己差點兒就信任她了。洋子還站在身邊,與葉芊興奮地說着什麼,杜麗藉口拉過葉芊,把她們倆隔開了。

“請李先生說話。”女荷官看向李遇白。賭桌上風生水起,賭注越來越高,胃口越來越大,氣氛越來越熱,那個大鬍子胡佛已推牌走人。這一輪,李遇白在閒家壓了七萬,成爲開牌人。

“要牌。”李遇白說。荷官從發牌箱裏滑出一張牌,推到李遇白跟前,李遇白用熟練的手法擠了擠牌,眼瞳中閃出微妙的光芒。

1965年8月5日

16時22分南中國海

那邊賭戰方酣,這邊卻平靜似水。但平靜只是表象,看似平靜的水中有漩渦,有暗流,其實充滿危機。

海狐一直坐在圖書館的另一角,手捧一本英文小說,有心無意地翻看着,《TheManwiththeGoldenGun》,這是部間諜小說,作者叫伊恩?弗萊明,於去年逝世,據說這本書是他的最後遺作,剛剛出版的。

海狐有點兒被書中驚險的故事吸引住了,他確信作者具有一段當特工的真實經歷,但書中的大部分情節還是瞎編亂造,這個代號“007”的英國特工太花哨了,這樣引人注目的人很不適合幹這一行,如果在現實中,恐怕被幹掉不知多少次了。而且,真正的特工哪有這麼瀟灑,名車美女,天南地北,弄得好像富公子度假似的。

現實的特工並不這樣,就像坐在另一個角落的那個大陸仔,胖嘟嘟的臉蛋,整天掛着樂呵呵的笑容,像個傻小子,一點兒也不像特工。

海狐偷偷看着對面角落裏的袁智強和葉恆艮他們,心裏想。

但人不可貌相,他在新加坡那座房子裏見識過這小子的厲害,下起手來可真狠,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看得他不寒而慄,這纔是真正的特工。

並不是他有意跟蹤葉恆艮,而是碰上了。有時候,你越不想參與,事情越會撞上來。他很聽話,幽靈讓他別管,他就真的不管了。其實他心裏也打着小算盤,不管比管好,他得把自己留到最後。付了錢的,犯不着把自己先搭進去,吃力不討好。

哪知他剛進了最安靜的圖書館,葉恆艮後腳也跟來了,也許人上了點年紀,想法都差不多,這郵輪上沒幾處清淨的地方。於是,他又不得不被葉恆艮吸引住了,這是他這次任務唯一的目標,他不可能視而不見。

他的任務,就是監督幽靈會,把葉恆艮活着帶回臺灣受審,如果不成,那就殺掉他,總之,不管是死是活,都不能讓他回大陸。

雖然他有些看不懂幽靈會的行動,但他還是願意相信他們,相信他們的能力,事情會辦好的。

於是,他一邊喝着茶,一邊讀着小說,偶爾偷偷窺一下葉恆艮一行。先看見他們壓着嗓子說話,又竊竊私語,手中比劃,然後看見他們跟一個哭鼻子小孩出去了,之後又回來。不過,他現在的心安穩得很,一點兒也不急。

茶喝多了,心不急,尿急。海狐上完廁所回來,發現同桌新坐了一個老頭,白髮銀鬚,身材雖魁梧,卻微駝着背,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下巴長有一粒紅痣,正探頭朝他放在桌上的書看。

“這書好看嗎?”見海狐防賊似的拿回書,老頭笑着問,露出滿口煙漬的黃牙。

“好看,講一個間諜的故事,不過不真實。”海狐回答,他自從上了船,除了來接頭的那個幽靈,幾乎沒有跟人說過話。

“間諜?聽起來怪嚇人的,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間諜啊。”老頭子搖頭說,“這位老弟,你又不是間諜,怎麼知道他寫得不真實?”

海狐一時語塞,打量了一下這個老頭,覺得他不像是刻意反問,便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間諜?間諜兩個字又不會刻在人額頭上的。”

老頭子哈哈大笑,兩人便開始聊上了,海狐正悶得慌,在再三套話後,確定這個老頭只是個普通乘客,便放下心來,東拉西扯的,好歹可以打發這無所事事的時間。

老頭姓趙,叫趙海天,是個孤身旅客,剛剛看望了嫁到新加坡的女兒,坐郵輪迴香港。海狐也跟他說了身份,當然是假身份。他說自己姓丁名順,是個鰥夫,住在臺北,前些日子去馬來亞旅遊散心,回來時正好搭上了這艘郵輪。

兩人聊着,聊到了老家,竟然是浙江老鄉,家只不過隔了數十里地。想不到,真想不到。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都是有緣人,話就投機起來。感嘆人生,感嘆故土。

聊了會兒天,海狐向葉恆艮那邊看去,不知何時,他們已不在位置上,座位上空空的,但茶水還沒移走。

海狐心中忽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就像這些空椅子似的。

1965年8月5日

16時30分南中國海

“杜姐,我上廁所你不用總跟着吧?”葉芊鬱郁地說。她最受不了杜麗影子一樣跟在身邊,好像自己是個犯人。

“你如果覺得難受,就把我當成隱形人好了,不用看我。在安全的前提下,我不會干涉你的自由。”杜麗一笑。

“這船上安全得很,我有洋子陪着,沒事的。”葉芊拉着洋子的手,說。

“是啊,杜麗姐,我會照看葉芊妹妹的。”洋子在一旁也說。

杜麗皺了眉頭,跟誰在一起,也不能跟這個可疑的女人一起,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不好明說。

“這樣吧,你先進去,我和洋子有幾句話說。”杜麗只好採取另一種辦法。

這是在賭場洗手間的門口,人來人往的,爭執起來奪人眼球,不好看。

“哼!連交個朋友都像防賊一樣!神經質。”葉芊不滿地嘟噥,就進去了,杜麗把洋子拉到角落,嚴肅地責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洋子啊,怎麼了?杜麗姐。”洋子睜着無辜的大眼睛。

“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我警告你,都別打葉家的主意。”杜麗在手上微微使了力,疼得洋子要哭出來。

“杜麗姐,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好凶啊!”洋子眼淚汪汪地說,一臉恐懼。

杜麗鬆了手,她不忍心對這個丁香花一樣的姑娘使硬手段,又柔聲說:“洋子,爲了你和葉芊都好,請離我們遠一點。”

她實在搞不清好人與壞人的分別,如果把在這船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當成潛在的敵人,那壓力實在太大了,除非待在客艙裏一步也不出,什麼人也不見。可是,待在客艙又是最不安全的,敵人只消一顆手雷,或者噴入幾支毒氣,就可以把他們全部打包解決,逃都逃不掉。

等了一會兒,不見葉芊出來,杜麗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跑進洗手間,洗手間裏只有一個女人在盥洗臺前補妝,卻不是葉芊。

“葉芊!葉芊?”杜麗在一排緊閉着的便池門外叫葉芊的名字,可是不見葉芊答應,急忙一扇扇拉開格門查看。有空的,有人的,就是不見葉芊。有人的叫喊責罵,杜麗也顧不得說對不起了,因爲葉芊真的不見了。

杜麗衝出洗手間,看到洋子還站在原地,便問有沒有看到葉芊。

“真的不是我……”洋子害怕地說。

“我沒說是你做的,我問你有沒有看見葉芊!”杜麗急問。

洋子搖了搖頭。杜麗環視四周,賭場內同樣熱鬧,人多得像野草叢間的蚱蜢,可是根本不見葉芊的影,才眨眼的工夫,她上哪兒去了呢?是自己逃了?還是被人劫持?

杜麗回到賭桌邊跟葉濤一說,兩人都急了,在賭場裏四處尋找,可是一無所獲。正着焦急時,肩上被人從後面一拍,杜麗本能地反應,往後就是一反掌,卻被人抓住了手腕,定睛一看,卻是王星火。

“出什麼事了?”王星火見杜麗額頭滲汗,臉色焦慮,問道。

“葉芊不見了!”杜麗說。

“你怎麼搞的?!”王星火惱怒地責問,嚇了杜麗一跳,王星火素以冷靜著稱,很少在杜麗面前發脾氣。話一出口,王星火也自覺失態,不知道爲什麼,從吳美蝶的房間裏出來後,內心深處一直煩躁不安。他想也許是因爲在船員區陰暗環境裏產生的暈船反應還沒有完全恢復,才導致情緒有點兒失控。他緊接着冷靜下來,緩聲說,“別急,別急,你跟我說說情況。”

把情況說了,王星火又去了洗手間門口實地查看。葉濤找不到妹妹,也趕過來一起。洗手間出入口只有一個,如果是特務綁架,肯定會有動靜,有動靜,勢必會引起門外角落裏正在說話的杜麗和洋子的注意,所以,最有可能是葉芊自己偷偷跑出了洗手間。

可是她爲什麼要逃呢?

“是不是我管她太緊了?”杜麗猜測。

“這丫頭太任性,太不懂事了,老覺得你們在軟禁她,要押她回大陸。”葉濤嘆氣說。

“她一個人非常危險,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立即找回她。”王星火說,見李遇白沒在,又問他去了哪裏。

“他在7號賭桌上牽制錢江呢。”杜麗回答。

王星火尋到7號賭桌,卻已局終人散,空空如也,不要說錢江,連李遇白都沒了。正躊躇間,便看到李遇白滿臉春風得意,從籌碼交換處回來了,見到王星火便取出一張金卡遞給他:“星火,下午我的手氣可旺了,爲我們贏了十多萬美元,都在這卡里呢,可以去香港花旗銀行兌換的。這是筆鉅款吶,我上交組織,可不可以算一件功勞?”

王星火頓時沉下臉,壓聲責問:“李遇白,組織叫你是來賭博的?葉芊不見了!”

“什麼?”李遇白的笑容僵住了,“杜麗不是看着她嗎?”

沒時間跟他解釋,得趕緊找人。

王星火又想起什麼,問:“那個錢江呢?”

李遇白從贏錢的興奮與恍惚中清醒過來,才發現錢江不知何時消失了,囁嚅地說:“剛纔他還在……”

“你真糊塗!”王星火忍不住又罵道。

這個神祕的錢江好像故意躲着自己,不願和自己見面,這其中又有什麼鬼?

“嗨!王先生。”伯恩看見了王星火,熱情地過來打招呼,他在下午的賭局中不輸不贏,剛好撈回了本錢。

不是說話的時候,可是伯恩偏偏很多嘴,纏住王星火,把李遇白的賭技誇得天花亂墜,這些話對王星火來說卻很不中聽。

“你夫人凱瑟琳呢?”王星火見他孤身一人,便轉移話題,問道。

“她去辦點事情,馬上就回來。”伯恩答。

“對不起,我也要辦點事情。”王星火不願和他多聊,找了個藉口脫身。

葉芊沒在賭場裏,自然在外面。可出乎意料,一出賭場的大門,就看到她了!真是“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葉芊沒在燈火闌珊處,反而四周黑燈瞎火的。她獨自靠在艙檐的落地窗邊,癡癡地望着大海。海上下了大雨,起了大風,能見度很差,船舷外,黑黑暗暗的浪翻着,層層疊疊的雲滾着,彷彿海和天都攪在一塊了,郵輪雖大,但現在也能感覺到明顯的左右搖擺,室內還可忍受,室外尤爲明顯。

“芊芊,你站在這裏做什麼?”葉濤衝了過去,把妹妹拉回來。

1965年8月5日

16時48分南中國海

加利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紅,他的眉骨被一個保安重重擊了一拳,鮮血直迸,染到了眼睛。在剛纔的審訊中,他可沒少吃苦頭,整個人被拆了筋骨似的,幾度昏厥。

“說,你看見了什麼?”

“說,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混上船?”

“說,你有沒有同黨?你的目的何在?”

“不說,別怪我們不客氣!”

“不說?把你扔到海里喂鯊魚去。”

郵輪上除了溫文爾雅的侍者,也有凶神惡煞般的打手。加利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歷,還把此行尋找殺人兇手的動機說了,但他們不信,他們認爲他有所隱瞞。

他們的想法是對的,加利的確有所隱瞞。他無意中偵得了郵輪的祕密,他必須保守這個祕密,如果他說出真相,這夥人可能真的把他扔到海里去喂鯊魚了。在這茫茫大海上,要做到這點易如反掌,特別像他這種偷偷上船的人,生命簡直比浪尖上的泡沫還卑微。

他得自保,無論如何都裝作不知道,這樣纔有可能活命。不打,不知道;打,不知道;打死也不知道,反正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是打手們打累了,也許他們相信了他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到了吃飯的時間,桑托斯不在,不願再賣力去審人。他們嘰裏咕嚕說着他聽不懂的東方話,扔了皮鞭,只留下一個瘦子看守,就全出去了。

加利努力撐開被血液粘住的眼皮,看清了房間裏的狀況。這是間破舊的船艙,四周是封閉的鋼板,沒有半扇窗,堆放着纜繩和雜物。因爲來的時候被蒙了頭,所以不知道這是哪兒,他猜想是在郵輪主船體內的某個角落,甚至是沉在水下的那部分,也許靠近貨物艙或燃油室。

加利的雙手被反銬在一隻鐵製桌腳上,他暗暗使勁掙了一下,哪裏能掙得出來,看來,只有另想辦法了。他的眼珠子開始滴溜溜轉動,那個瘦保安卻一點兒了也沒有察覺,蹺着二郎腿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花花公子》。加利的眼前一亮,他看到了地上的一枚細釘子。感謝上帝!感謝以前那段偷雞摸狗的雜碎生活!他忍不住在心裏畫了個十字架。

他慢慢捱過身子,小心地伸腳去勾那枚細釘子,一旦保安的視線瞄向他,便裝着痛苦的樣子。人痛苦的時候是會痙攣的,腳部伸來縮去很正常,那瘦保安果然麻痹了。用不了三分鐘,他就把那枚細釘子勾到了臀邊,再稍稍移動身體的角度,很輕鬆便把釘子拿在了手中。剩下的事,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的技藝,在一分鐘內打開保險箱都沒問題,何況是區區手銬。

手銬是開了,他還是不敢大意,便裝作意識不清的樣子,口中喃喃說着什麼。瘦保安上當了,放下雜誌走了過來。

“你,剛纔說什麼?”他問。

加利擡起頭,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一個祕密……”

聲音說得輕,當然聽不清,瘦保安蹲下身,湊過耳朵。可是,他再也聽不見這個祕密了,因爲加利粗壯的手臂早已扣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朝鋼板牆狠狠撞去。只一下,瘦保安早就被撞得七葷八素,不知生死了,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加利迅速除下掛在另一隻手腕上的銬子,不料門外進來另一個保安,見狀大驚,忙拔腰間的手槍。加利一個箭步,緊緊攥住他拔槍的手臂,接着一拳揍在他的下腹部,又順勢一個側摔,將他摔在鐵桌子上。

這不是一般的疼,想必早斷了幾根骨頭了,那保安同樣暈死過去。加利剛想走,又轉念從保安的腰間取了手槍,重重踢了幾腳,好像爲報復剛纔他們的下手之狠,然後把槍上了鏜,閃在門後,見外面沒人再來,才匆匆逃離了囚室。 1965年8月5日

17時21分南中國海

衆人都回到了客房。

葉芊解釋說,賭場裏太悶,洗手間又讓她不舒服,她只是想一個人出去透透氣,所以就偷偷跑出來了。這理由很牽強,王星火知道她說的是假話。在廁所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爲什麼做出這種出格的舉動?葉芊怎麼也不說。

有什麼大不了的?又沒出事,急什麼急!弄得緊張兮兮的,我的命我做主,用不着你們管!到最後,葉芊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葉恆艮聽了,要扇葉芊耳光,被衆人拉住了,他生氣地連連抱怨,說怎麼生了這麼一個不濟事的丫頭。

直到後來,王星火才知道,葉芊當時果然在騙他們,她在廁所裏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竟是伯恩的太太凱瑟琳。這是一個小插曲,是敵人的小伎倆,但四個小時後,卻幾乎釀成了一場無法挽回的大禍。

在這條戰線上,任何細微的變化都有可能導致最終結局的大變化,這種現象後來被人們稱作“蝴蝶效應”。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就會引發周圍空氣動流的改變,從而產生一系列連鎖反應,最後引發了一場風暴。似乎是危言聳聽,但實際上卻很有道理,就像中國的兩句俗語:“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步錯,步步錯”。

在這條船上,葉家是中心,是唐僧肉,是獵物,是那隻能引發風暴的蝴蝶,那些或明或暗的人都盯着他們呢,葉家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這些人的謀劃和行動。但王星火也很清楚,現在,特務們盯的不全是葉家,實際上,他們103纔是敵人要對付的重點,眼中釘,肉中刺。沒有了孫猴子的保護,唐僧下鍋是早晚的事。

不知道他們又會耍什麼陰謀詭計?

時間又暫時拉回四十五分鐘前。那個時候,葉芊和杜麗拌了嘴,進了洗手間。在盥洗臺前洗手時,心中那股鬱悶不平之氣仍沒消除,把手兒搓得重重的,水花飛濺。

“怎麼了?是他們盯你過緊了?”身旁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葉芊嚇了一跳,擡頭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身邊站着個戴蛤蟆墨鏡的女人,那女人摘掉墨鏡,竟是凱瑟琳!凱瑟琳衝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你……你是……”葉芊花容失色,想大聲呼救。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該閉口。”凱瑟琳阻止了她,說得又嚴肅又堅決,一下子唬住了葉芊,她閉口了。

“你們落進了狼口,還以爲找了保護神,真是可笑!”凱瑟琳嘆息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這樣說?”葉芊問。

凱瑟琳從包裏取出一張文件,遞給葉芊,葉芊匆匆一看文件,從頭到腳都像被冰水澆了一遍,直打哆嗦。

這是臺灣軍情局的機密文件,上面說,要派一組特工假扮的保鏢,把葉恆艮一家騙到臺灣受審。這文件有編號,有簽名,有公章,不像是假的,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文件後面附着行動小組成員名單和照片,帶頭的赫然就是王星火。

“你們已經被他們控制了,處境很危險。”凱瑟琳說。

“我憑什麼相信你?”葉芊還是不敢接受,但明顯開始動搖了。

“我是中情局的。”凱瑟琳終於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你想想李遇白,一向禁止賭博,他們的特工哪有這麼會賭術的?其實他在美國時,我們就已經關注他了,這是臺灣軍情局第二處的外派特務。他很久前就接近你哥哥,是有預謀的。”

“那我該怎麼辦?”葉芊雙腿發抖,沒了主見。在她的心底裏,美國的中情局似乎比剛剛相處一天的“中國特工”更有可信度,她在潛意識中仍把美國當成自己的祖國,轉不過彎來。

凱瑟琳從包裏取出一頂金色假髮和一條披巾,放在盥洗臺上:“你們想活命,就必須照我的話做。那女的還在外面盯着你,你穿上這些出去,注意避開她,再到賭場外找我,我會教你怎麼做。”說罷戴回墨鏡就出去了。

葉芊猶豫了一下,照着凱瑟琳的話做了。化裝術是門講技巧的學問,一個人形象的改變其實不需要太多的東西,假髮和披巾就足夠讓葉芊化身爲金髮女郎,只要不是面對面,沒人會認出她。 愛上單細胞男人 葉芊躲過在門外角落講話的杜麗和洋子,跟着凱瑟琳出了賭場。

來到賭場外船廊一個種有棕櫚樹盆景的角落,凱瑟琳跟她說,中情局早就在關注這件事了,一直在暗中保護他們。在美國,爲什麼到關鍵時候,中情局就收手了?那是想給葉家一個提醒和警告,要不早把他們抓起來了,能那麼容易出國嗎?美國是待他們葉家不薄,他們要回中國也不干涉,來去自由嘛,但葉恆艮掌握的黑箱祕密卻關係到美國的國家利益,所以不得不管。

軟的,硬的,連哄帶騙。一個小姑娘懂什麼,頓時方寸大亂。

“他們一旦拿到了黑箱,就有可能代表臺灣當局將你們就地正法!”凱瑟琳嚇唬道。

“那怎麼辦?我這就去告訴爸爸和哥哥。”葉芊驚慌地說。

“不,不行,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的爸爸和哥哥,他們都受騙太深,一下子醒悟不過來的,萬一被特務發覺,打草驚蛇,麻煩就大了。你現在必須裝作沒事情,反而要親近他們,麻痹他們。找機會把黑箱地圖取出來交給我們,地圖在我們手上,特務們纔不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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