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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宮主抬手到胸前,伸出兩指,輕輕夾起。


也就是這時,小鋒的劍鋒正好行到她胸前。這雲淡風輕的一夾,竟讓面前的劍勢戛然而止。

她只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殺我,只會殺了你自己。」

她話音一落,兩指又輕輕一扭。這平平無奇的一扭,卻將那把劍一瞬間扭曲了。像麻花,像絞索。緊接著便是一陣金屬爆裂之聲,牽動著各種骨骼碎裂的聲音。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如一場無情颶風,迎之則亡,觸之即死。小鋒慘叫一聲甩開手臂,那手臂竟像鞭子一樣甩出了不可能的角度,好像骨頭都已斷作數截,接著連人帶劍,像破麻袋一樣癱在大宮主腳邊。

死一般寂靜。

他是不是已死了?

沈青青突然朝高台上跑去!

她跑上去的時候,護衛想要阻攔。左護法望了望大宮主的神情,立刻朝護衛們丟了個眼色,讓她們放沈青青通行了。

但是這些細節沈青青都沒注意到。她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

這小鋒和笑青鋒身法很像。夜遊宮的人猜他是笑青鋒那裡來的,也是有根有據。笑青鋒曾帶她求醫,又怎會突然派這個人來找她的麻煩?

難道事情又起了變化?

如果蕭鳳鳴還被笑青鋒控制著,那就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又怎會不加阻攔?

那麼只有兩種情況:她已被囚禁得死死的,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或者她試著阻攔過,但是無能為力。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蕭鳳鳴身在危險之中,是確定無疑了!

小鋒就在地上躺著。

這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少年,此時臉色慘白。沈青青俯身試他脈搏——還活著,但已像是風中殘燭了。

心急如焚,她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笑青鋒在什麼地方? 有個沙雕血族老婆是什么體驗 他為什麼派你來?蕭鳳鳴又在哪裡?」

小鋒卻是一動不動。

不管沈青青問了什麼,他都好像沒有聽見。

就好像永遠都聽不見了。

「你不用問了,沈姑娘。」

頭頂響起了大宮主的聲音。

沈青青大聲道:「我必須問個明白!」

她激動地抬起頭,看著大宮主的眼睛。

——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明明在大宮主的面前,她就像紙剪出來的一樣脆。

明明誰一眼都能明白,夜遊宮主的武功絕非凡人力所能及……簡直是到了「神」或者「魔」的境界!

明明現在她全身的汗毛都怕得豎了起來……

為什麼呢?

「神魔」忽然發笑了。

「也許我可以回答。」

沈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宮主的話,她居然沒有感到意外。難道她也和夜遊宮裡的人一樣,默信了夜遊宮主無所不知?

——她點了頭。

這點頭已是請求。

「——他不是他師父所派。」

沈青青微微一驚。

大宮主道:「趁人之危,手段下作,笑青鋒那點清譽被他敗盡——這等逆徒,怎可能奉行師命。」

——就算笑青鋒真有命令,也不會派他。

「難道真像他自己說的,他殺我,只是為了名聲?」

大宮主反問道:「這樣的人,你沒見過?」

沈青青回想了一下,老實道:「已經見過了幾個。」

停了停,她又接著道:「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如果他是笑青鋒的徒弟,怎麼會學劍?劍法又怎會這麼稀鬆平常?」

大宮主道:「給名師做徒弟,並不容易。由敬轉恨,也不稀奇。」

沈青青仔細咀嚼這句話,忽然抬頭道:「但我覺得他不恨笑青鋒。」

「哦?」

「如果他真恨笑青鋒,就該說他是師父派來的,騙我去尋仇,他雖然卑鄙,卻還沒走到這步——就算他恨過,大概現在也非常後悔了。」

她低頭看了眼小鋒,目光里有點同情。

小鋒躺在地上,依舊一動不動。

大宮主淡淡道:「你很善辯。」

沈青青有點尷尬。

「善辯」這個詞有點微妙,她實在不知這是誇還是罵。

但看大宮主的樣子,又不像生氣。於是她大著膽子接著問:「不是說夜遊宮門禁森嚴么?他怎麼會找我找到你們這裡?」

大宮主沉默了。

不僅沉默,連雙眼都閉上了。

沈青青想:糟糕糟糕,這問題問得也太打臉,看來大宮主是答不上來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多尷尬啊。

她趕緊換一個問題:「蕭鳳鳴現在在哪裡,夜遊宮會知道嗎?」

她心跳得快極了……生怕這一次又是沉默……

大宮主居然睜開眼睛,點頭了。

沈青青喜出望外,正想繼續問,卻發現大宮主看她的眼神有了一些變化。

好似從頂峰俯瞰萬物,忽然又多出了淡淡的悲哀。

——就像是「神魔」對「凡人」的憐憫。

「你想知道的,在這裡,都可以知道。」

大宮主說。

深沉的嗓音,好像能在聽者臟腑里能鼓盪出回聲。

沈青青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話太誇張了,但不知為何,從夜遊宮主的嘴裡說出來,居然那樣可信!

不僅笑青鋒的目的、蕭鳳鳴的下落,甚至可能還包括她的身世,她的家仇……她漫長的旅途,難道就要這樣宣告結束?

但大宮主又說了下去。

「——你只須留下。」

沈青青立刻清醒了。

她粲然一笑,道:「但是你剛剛才許了諾,說我可以帶我朋友離開的——夜遊宮主,應該不會食言吧?」

大宮主沒有回答。她又閉上了雙眼。

這難道是在逃避沈青青的問題?——好像又不是。難道她累了,倦了?

「沈姑娘這話說差了。」一旁的陰若飛笑吟吟接過話來,「大宮主的意思,是給了你兩條路。想帶人離開,便依你。想留下,也依你。我勸姑娘還是留下,能蒙夜遊宮主指點,撥雲見月,點石成金,世間能有幾人有這機會?」

她這話說完,忽然向眾人揮了一下手。

眾人便立刻又念誦起來:

「撥雲見月,點石成金。長夜在外,光明在心。蕩滌萬物,吾主天音。」

沈青青對這聲音怕極了,立刻捂上耳朵,大聲道:「夜遊宮主不食言,我也不會食言。我既答應要帶朋友走,又怎會令她失望?」

陰若飛笑道:「那太好了。」她一揮手,眾人的念誦立刻又停了。

沈青青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

陰若飛清了清嗓子,高聲向眾人道:「諸位中間,可有這位沈姑娘的朋友?想離開,便站出來吧!」

——沒有一個人動。

沈青青立刻全身冰涼。

陰若飛道:「也許你的朋友她有些難為情。不如你下去找找看呢?」

她笑著,好像發自內心,好像有意想把沈青青逼得無路可退。

大宮主的目光卻忽然閃爍起來。

「沈姑娘,不必急於回答。」

她說話時,呼吸的節奏似乎也有了一點變化。

但是這變化誰都沒有注意到。沈青青也沒有——她真的去找黃鶯鶯了,急匆匆地。

夜遊宮的女子們見沈青青走近,紛紛皺眉撇嘴,甚至有的直接瞪著眼睛,用嘴型罵她。就好像她是會招來不幸的穢物似的。

沈青青不管這些。她把她們看了一遍,又是一遍。

她越是看,手腳便越冰。

沒有黃鶯鶯。

「難道黃鶯鶯遭遇了什麼不幸?難道她們把黃鶯鶯藏起來了?」

沒有人會回答。

看來,她只能留下了,為了把黃鶯鶯救出這個地方,為了知道鳳鳴的下落,為了她二十年前的家仇——那至今還是個謎,而夜遊宮的大宮主也許是世上肯替她解謎的唯一一人了。

這是多麼無奈的選擇,但這也是唯一的選擇!

她苦笑了一下,準備認輸。

這時,不知哪裡傳來一聲細語——「大宮主在和護衛姐姐們說話呢。」

沈青青心中一動,回望高台之上。

大宮主轉著身,嘴沒有動,用手朝暗處比劃了一個手勢。好像是要召她們上前。

這一轉身,身後的燈火照亮了她鐵面具底下的嘴唇和下巴。沈青青突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不開口了。因為那半張懾人的臉孔,此時不僅牙關緊咬,唇上毫無一點血色,嘴角還有瑩瑩汗珠滲出,相比之前的驚人氣勢,此時竟似油盡燈枯之相了!

——難道她突然發了急病?

就在沈青青這一閃念間,大宮主的身體居然晃了一晃,突然口中血涌如潮,腳下不穩!

夜遊宮的女子們呆住了!

高台絕壁孤懸,寬不過數尺,凡人望之膽寒。大宮主當然不是凡人,所以夜遊宮裡從沒有人想過,她們的大宮主會有失腳墜落的一天。

而且是像凡人一樣墜落,迅疾,直接,帶出一縷風聲。

穿越之貓咪不好惹 所以她們都呆在原地,連台上的護衛都來不及反應。直到一聲悶響響起,眾人才大亂起來。有驚愕的,有尖叫的,有的往前走,朝她擠壓過來,有的還獃獃地留在原地,還有的愣了半晌,突然爆發出呼天搶地的哭喊……

但不管是哪一種,她們都呼著同樣的三個字——「大宮主」!

為什麼會這樣?

沈青青勉強支撐,才在混亂之中站穩腳跟。

大宮主現在應該就墜落在高台下面。沈青青抬起頭,想往那邊看一看。但是現在夜遊宮的女人們把那裡圍得密密匝匝,她什麼也看不到。

換作平時,沈青青早已設法擠上前看個究竟,而現在,她居然猶豫了。

方才大宮主低緩的嗓音,威嚴的舉止,風流豪縱,難道她不曾心折過?

那些早早圍上去的女子們,只聽她們的哭聲,便知她們那裡已如地獄變相一般凄慘。如果自己走上去,是不是也會染上她們的悲哀?

她厭惡像拜神一樣拜人,也厭惡那些古怪歌詞,但是……如果她生在夜遊宮呢?如果她在夜遊宮多待了幾日呢?她是不是也會變成那些女人中的一個?是不是現在也一樣的天塌地陷?

身後的人群突然又是一陣推搡。那些女人們明知前面是地獄,卻還要往前走去。沈青青胸前的傷口突然一陣絞痛,她知道這時絕對不能跌倒,倒下便是一頓踩踏,然而體力漸漸有些不支……

就在這危急之刻,一隻手突然緊緊抓住了她。

那是只極冷,極美,美得不像人的手。沈青青還未來得及看清手的主人是誰,那隻手就拖著她,艱難地朝著人群外走去。沈青青剛想發問,腳下不知踏上了怎樣一塊活板,突然一空,整個人頓時跌入地下的黑暗中。

「封門!三宮呢?誰快去請三宮來!」

——頭頂傳來陰若飛的喊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一樣。 ?黑暗中有了一點光。

一盞紙燈籠,搖搖晃晃,照著飛舞的灰塵,朦朦朧朧。

沈青青舉著燈籠,一邊走著,一邊瞧著面前那個女人的背影。

這女人太奇怪了,她把沈青青帶下來,塞了個燈籠,沒有一句話,就在前面走著。最古怪的是,她臉上卻蒙著西域人的頭紗,好像刻意不想露出本相似的。但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這一定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在這種時候,別人的美貌對沈青青來說並沒有什麼用處。

她是要帶自己去哪兒?

沈青青小小地「喂」了一聲,突聽見上層一陣腳步聲靠近。不偏不倚,就在頭頂正上方停下。

前面女人的腳步也跟著停下了。沈青青只好把話咽回肚裡,仔細聽著上面的響動。

「清點好了?沒有人失蹤吧?」是陰若飛的聲音。

「回左護法,只有沈青青剛才還在這裡的,突然不見了,最是可疑。」

聽到自己的名字,沈青青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姓沈的果然古怪。」陰若飛大聲道,「只恨吾主千慮一失,輕信默長蘅一面之辭。你們幾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姓沈的找出來!」

沈青青心中有些無奈:用不著掘地三尺,你只要把石板掀起來,我就插翅難逃了。

她正想著,忽然發現,身邊那個神秘嚮導居然不知何時起就朝她轉過頭來,好像有意想看看她的反應。

這女人究竟想幹什麼?沈青青真想現在就把她盤問一番。但就在這時,又一片腳步聲朝她頭頂彙集過來了,聽聲音,至少有五六人:

「左護法!弟子報告左護法,大宮好像傷了臟腑,氣息微弱,嘴唇黑紫……只怕是……」

領頭的一句話未說完,那些人居然泣不成聲起來。

「嗯——『只怕』?你覺得吾主會死,是不是?」陰若飛的聲音突然無情起來。

「不敢,萬萬不敢!」領頭的聲音嚇得變了調。旁一人立刻解釋道:「左護法,她只是愛主心切,所以害怕,才口不擇言……」

「你們既然怕,為何不留幾個人為吾主運功護體,反而都回來向我報告?」

「那邊已有幾個右院的姐妹在了……」

「一群廢物!」

幾個弟子嚇得噤了聲,連抽泣聲也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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