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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孟賢在書房中盯着對面那白面無鬚的老者。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許久纔不滿的哼了一聲。


“黃公公。這當口人人避我如同蛇蠍。你能上門來看探望。我心中自然感念。我夫人屍骨未寒。就上門說什麼名門淑女。這也未免太過了!我孟賢雖說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還不至於無情無義到這個的步!夫人和我乃是少年夫妻。賢良不妒。此次又一直等到我歸家方纔含笑而逝。我早就在她靈前發過誓願。今生今世絕不再娶!”

那老者一聽這話頓時嘿嘿笑了一聲。嗓音尖利刺耳:“孟大人。尊夫人就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你就此下去。夫妻情深固然是好事。但你也的爲你將來的前途好好想想。這保定侯擺明了就是明哲保身。休想他爲你說一句好話。其他武官也多半惱了你。若是一個不好。你就在宣府當上一輩子辦事官!”

永樂朝沿襲洪武朝舊制。宦官設十二監四司。以司禮監爲首。各設太監少監。

即使是鄭和這樣在西洋揚天威的的力人物。在宮中所有宦官之中仍是位列次席。其緣由就是他的資歷及不上另一個人——司禮監太監黃儼。當初燕王朱棣尚未開府封王。黃便在他身邊伺候。自小看着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長大。卻是與朱高燧最爲投契。和孟賢也頗有交情。

雖然是一介武夫。但孟賢自小爲了蓋過嫡出的弟弟孟瑛。在弓馬上固然下足了功夫。在讀書上也用了不少腦筋。這書房足足有十步方圓。一格格書架中滿滿當當都是書。爲了復出獄後陡遭喪妻的悲憤。他這幾天有意取了論語來看。聞聽此言頓時擲下了手中的書。

“英國公處事向來公允。如今他練兵宣府。只要我悉心辦事。未必就永不能起復!”

“英國公?”黃儼眉頭一挑。陰惻惻的說。“當初我服侍皇上的時候。他還是黃口小兒。他的脾氣我還會不知道?他的謹慎勁頭甚至勝過其父張玉。保定侯都不幫你。他怎麼可能讓你有輕輕起復的機會?別的不說。張家和孟家還算是姻親。我聽說你還一度有意把女兒許配給那個張越。可如今如何?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張家今天正在娶新婦進門!”

他越說越是興起。隨即乾脆站起身來。伸手指着四周書架上一摞摞的書。陡然提高了嗓門:“這種時候。你閉門看書有什麼用。難道你還能棄武從文考出一個狀元來?書中自有黃金屋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只要大軍一發。這文官全都是聞風喪膽!風光一時的方孝孺他們被誅十族。楊榮之輩則是俯首貼耳。所以說。幹什麼事情。手上都的有兵!”

即使是膽大包天如孟賢。聽到這番話也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竟是癱坐在了太師椅上。良久。見黃儼那鼠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他方纔沙啞着嗓子說道:“黃公公。我不妨和你說實話。除了我此生絕不續絃之外。其他的事情我可以都聽你吩咐。”

這個該死的木魚腦瓜!

此時此刻。黃儼只覺的氣不打一處來。恨不的劈頭蓋臉給孟賢一頓痛揍。論資歷。他在宮中遠勝他人。人脈。作爲司禮監太監。這滿宮裏的官都歸他管。所以。他纔對朱棣那一回對鄭和張謙的分派耿耿於懷。前幾天絞盡腦汁方纔從朱棣那兒套出了口風。旋即又使盡渾身解數。總算是擺脫了到老卻被人從位子上拉下來的慘況。但此事仍然讓他耿耿於懷。

他十一次出使朝鮮。這中間獲的了無數好處。眼看朱棣疑心病越來越重。自己未必能有善終。他不的不尋一條後路。畢竟。皇太子朱高熾和他不對盤。當初方孝孺致信朱高熾行離間計。就是他第一個出首密告燕王。所以皇太子登基他絕對倒黴。如今孟賢雖說已經敗落了。但常山中護衛指揮的那些中級軍官和底層軍士卻還幾乎都支持他。更何況孟賢昔日交遊廣闊。若是能夠有起復的機會。卻比常山左右護衛那兩個只會摟錢不會幹實事的護衛指揮強。

勉強按捺了一下心頭火氣。他總算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重新在位子上坐下。他便嘆了一

原本我還想找一個富貴人家給你保個媒。如今看來望了。你這一年守孝好好念你的亡妻。時候去宣府的時候不要搶功。張輔自己謹慎。所以也喜歡那些沉穩小心的人。你刻意不顯。他反而會念舊情。”

孟賢自忖聰明。但黃儼這麼一席話就彷彿醍醐灌頂一般。讓他一下子抓到了某些關鍵。同樣是從錦衣衛出來。同樣是惹上了那位漢王。杜楨女門庭若市。據說連東宮皇太孫都暗的裏送了不少金銀首飾。可是他痛失結髮妻子。卻是悽悽慘慘慼戚連上門弔祭的人都很少。

卻原來是因爲他做的太刻意!

想想黃儼在這種時刻仍然能上門探望自己。又給了這樣的指點。他剛剛那拒絕卻是絲毫不留情面。孟賢頓時有些訕訕的。然而。對吳夫人的愧疚又讓他決計無法接受一年後續絃另娶的提議。沉吟良久。他方纔計上心頭:“黃公公。與其你爲我保媒。還不如幫幫我家四丫頭。夫人在的時候就一直最疼愛她。我原本還想……總之。我希望她能風光大嫁!”

女兒畢竟要等三年才能嫁人!黃儼在心裏咒罵了一句。終究還是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待出門之後就把這一茬丟在了腦後。三年之後的事情誰知道。再說那好人家不是看家世就是看嫡庶。誰樂意等上三年?他給孟賢說的親事乃是羽林前衛指揮彭旭的妹妹。家世固然不怎麼樣。但孟賢只要娶了那人。這羽林前衛就有一半拿的準。這種事情靠孟敏怎麼能行?

在心中盤算了一番孟賢起復的可能性。黃儼最終還是決定從朱棣和趙王朱高燧父子那兒同時下下猛藥。說來也是氣人。鄭和與張謙已經奉旨定下了新任御馬監太監和少監。他竟是根本插不進手去。否則。這宮中禁軍豈不是都在他手中。還要指望孟賢?

按禮制。父母未葬之前。孝子需住在靠着門外東牆臨時搭建的簡陋倚。寢苫枕塊。而女兒則只需另闢靜室居住。至於服制則是一模一樣。

由於在百日喪期之內。孟家廚房倒是照常供應下人菜蔬。但各房主人卻只有糜粥。年長懂禮的也就罷了。兩個姨娘和幾個小一輩的孩子卻是暗自叫苦連天。不的不讓心腹丫鬟悄悄藏些點心夜晚食用。

雖說做的隱祕。但這種事情下人們心中都有數。紅袖眼看着孟敏一日日消瘦。眼睛裏也沒有光彩。不禁暗自着急。這天傍晚悄悄溜去廚房。從相熟的廚娘那兒討了兩塊棗糕。然而。等她好容易一路藏着東西回來。又將那碟子擺在孟敏面前時。卻看到她固執的搖了搖頭。

“小姐。雖說禮法該當如此。但夫人若是知道。一定不會安心的。”心急如焚的紅袖盯着孟敏那一生麻布衣裳。苦口婆心的勸道。“我問過廚房。據說兩位少爺那兒也都是有人悄悄送點心去的。否則日夜哭不絕聲怎麼熬的下來?”

孟敏卻是少有的堅決。再次輕輕搖搖頭。見紅袖氣惱的拿起碟子要走她卻叫住了她。柔聲問道:“你再去勸勸馮大夫。就說先前那一遭原本就是戲言。他之助。娘才能看到爹爹出獄。如今誰也不會怪他。先頭爹爹也說過要奉送他路費送他還鄉的。若是真因爲娘去世而要他。咱們孟家成什麼了?我如今重孝在身不能親自拜謝。你替我謝謝他吧。”

聽到孟敏這席話。紅袖只覺的一陣陣揪心。忽的咬咬牙說:“小姐。這時候你還有空惦記別人?你知不知道。越少爺就是今天娶杜姑娘。他們……”

“可是大嫂之前來的時候對你說的?”

孟敏輕輕攥緊了手中的竹製杖。旋即拉了拉身上的麻衣。擡頭問道:“之前杜姐姐和張家的三位公子都登門弔祭送過賻儀。如今兩家辦喜事。咱們家雖然在服喪。但總不至於不送禮。大嫂既然和你說了。可是曾經以家裏的名義備過賀禮送去?”

“小姐!”紅袖那一瞬間着實是又驚又怒。最後方纔氣急敗壞的一跺腳道。“禮物大奶奶確實代咱們家送了。就是一對同心環!”

P:永樂朝還沒司禮監掌印太監之類的說法。最大的就是司禮監太監。而這個黃儼雖說沒有鄭和等人有名。卻十一次出使朝鮮。要美女要馬匹要錢財。總之勒索的當初的金氏朝鮮極其狼狽_。名鼎鼎的權妃就是他弄回來的。昨晚查黃儼的料時。竟然無意間查到了韓國描述同一時期的一部電視劇《大王世宗》。裏頭就有黃儼。當然。別指望人家會說他什麼好話就是了。反正韓劇俺是不看的……對了。今天月票翻倍粉絲值也翻倍哦。離月底只有三天了!! 如今還未正式下遷都詔,大明的京師自然依舊是南京,而北京則稱行在,由於皇帝居北京行在,太子於南京監國,往來兩京驛路上的快馬徹夜不絕,這可忙壞了沿途驛站。須知換下來的馬匹若是不好好刷洗餵養,這脫力之後的馬極其容易倒斃,到那時候罪責就大了。

這一天一大早,南京城神策門纔剛剛通行不多久,正排隊入城的百姓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扭頭見是一騎絕塵而來的快馬,人們都習以爲常地轉頭過去各幹各的事情,只有收稅查驗的稅丁朝那信使投去了關注的一睹。

聽說這些天皇太子的身體時好時壞,監國事務大多是皇太孫和留守的楊士奇等大臣合辦,這會兒京城即便有什麼急訊,恐怕也是給那位皇太孫的。

那信使乃是往來慣兩京的,對於南京的大街小巷極其熟悉,穿過神策門便由安仁街直轉洪武街珍珠樓西十八衛,隨即貼着皇城西牆邊上走,最後方纔在西安門前滾鞍下馬,對守門的衛卒亮出了腰牌。這都是常來常往的勾當了,禁衛們驗過腰牌便立刻放行。而這信使疾步行到宮城午門處呈上書札,自有太監接了信送進東宮,而他則是被照例領到值房等候。

朱瞻基剛剛探望了父親朱高熾回到柔儀殿,就有太監送來了北京城的書札。雖說這些天他一面照顧父親,一面還要聽大臣奏事。幾乎是連一點空閒都找不到,但此時卻不敢怠慢。打開書札細細一看,內中那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筆跡卻讓他眉頭一皺,直至看到最後朱棣地硃筆御批,他方纔舒展了眉頭。

君臣大義蓋過祖孫人倫,因此這封大部分由臣子代筆的信上只是一絲不苟地說明了北京行在近期的一些人事升降任命以及一些措置情況,而朱棣也並沒有敘什麼親情。而是直截了當地問朱瞻基最近讀了什麼書,功課如何等等。只在末尾輕描淡寫地問了朱高熾的病。

一如往常,書信後頭卻還有夾片,恰是一筆端正圓潤的小楷。朱瞻基隨意翻了翻,發現是一篇論語札記,不禁有些奇怪,但既然是朱棣特意命人送來,他還是耐着性子好好讀了讀。待看到最後的落款時,他方纔恍然大悟。

“張越的論語札記什麼時候跑到皇爺爺那兒去了?莫非錦衣衛跑到張府偷雞摸狗?”

眼見朱瞻基心情極好,旁邊那個送信進來地年輕太監便湊趣似的笑道:“皇上一向愛重年少英才,說不定真是如皇太孫所說那般,讓錦衣衛地探子留心着。話說回來,皇太孫上回讓成國公給杜家捎帶去了那一匣子首飾,若是在其中夾一封信豈不是更好?”

“你懂什麼!”朱瞻基哂然一笑,“我若是不具名。縱使皇爺爺知道也不過是置之一笑,別人猜着了更是也無話可說。若是我具名,誰知道是否會有人抓着這一點作耗?我那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錦衣衛正經的差事都來不及做,哪有空留心這些,應當是……”

想到之前自己還特意去信求情。他不禁笑得更得意了。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祖父的脾氣,若是沒有人求情,官員打入錦衣衛大牢之後朱棣往往是說殺就殺了,儘管有時候事後會後悔;但若是有人分辯求情,朱棣固然會發一陣子火,但卻會細細思量考慮,刀下留人的可能性卻極大。好比上一次杜楨爲樑潛求情,雖看似冒了風險,但最後還不是讓樑潛得以活命?

樑潛曾經爲他講過經史三年,單單是這救命之恩。他就欠了杜楨一個老大的人情。更何況張越迎娶的乃是杜家千金。他別的幫不上忙,這金銀上頭有什麼可吝惜地?

既然收到了京城來書。朱瞻基少不得要草擬回信。由於先前英國公張輔病重時張越那些家書的影響,他如今也學了乖,竟是事無鉅細地分說了南京這兒處理的一應大事,又將父親朱高熾的病情進展一一寫明,這一封信足足寫了一個半時辰。直到落款蓋章之後,他方纔揉着痠疼的手腕苦笑了起來。

這一招還真不是人人能學的!

將信用火漆封口之後命小太監送去給之前的信使,他又召見了兩個負責診治朱高熾的太醫,索了醫案細細瞧看。這都是每日必備地功課了,就連問話也幾乎一模一樣。然而,翻看着那厚厚的醫案,他卻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人人都知道父親朱高熾身體肥碩行動不便,而且又是多病多災的藥罐子,那豈不是說,倘若有什麼萬一也絲毫不顯眼?當初漢王趙王都用了大力氣籠絡宮中的太監,倒是父親對此絲毫不留心,倘若兩人買通那麼一兩個暗中謀害……不可能,就算那樣還有他這個皇太孫!

須臾,這個猛然竄出來的念頭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然而,當下他再也無心看什麼醫案,又問了兩句就打發走了那兩個太醫,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煩躁。

杜楨張越師生將山東那場教匪之患撲滅,更牽出了某些蛛絲馬跡,張越前往青州監斬,回程路上卻莫名其妙遭襲,要說沒有漢王朱高煦從中作祟他絕不相信。可既然有這麼明顯地罪證,爲何祖父朱棣卻非要死死捂着,難道就因爲朱高煦昔日的戰功,還是因爲別的?

楊士奇雖然是可以倚賴的肱骨大臣,但此人太過於正人君子,說到天家骨肉的時候也素來都是老生常談,常常說什麼皇帝是爲了保全漢王趙王,可保全也該是有限度的!

“皇太孫,楊大人求見。”

對於這種說曹操曹操就到的情景,朱瞻基忍不住嘴角一挑苦笑一聲,旋即就吩咐在正殿接見。他並不是刻板守禮的性子,但如今楊士奇留守,他卻不得不事事謹慎小心,以免被楊士奇逮着什麼錯處苦苦勸諫。於是,當在主位上落座,看見楊士奇一絲不苟地行禮,他心中的那種期望就更強烈了——要是張越在南京,他至少能多個說話的人吧?

“皇太孫,自西洋歸來地兩萬餘將士如今都在南京附近屯駐。雖說這都是舊例了,但如今又要到了撥祿米地時節,皇上下令平江伯陳暄督漕,大部分米糧都由要經運河送往北京,去除漕糧運送的工本米,再加上這兩萬餘人地開支,只怕今年南京官員的年祿米只能支米四成,其餘都只能支寶鈔。”

“四成?”

朱瞻基曾經在朱棣吩咐下由夏原吉等人陪伴微服私訪民間,雖說不過是走馬觀花看看,但也隱隱聽說過寶鈔如今八十貫方纔能兌銅錢一千文。想到祖父數次北征、安南征討平叛、寶船下西洋,如是種種都是大耗錢糧的勾當,他愈發鎖緊了眉頭。

楊士奇深知朱瞻基素來聰穎,當下又躬身說:“行在戶部尚書夏原吉曾有私信送來,說是由於北京三大殿營造,國庫歷年盈餘已經所剩無多,兼且皇上體恤百姓,有旨意各省有災先賑濟再奏報,據說今年北方各省入夏都有水旱災情,如此一來,今年北糧幾乎大多要依靠江南。而且,此次隨寶船而來的各國朝貢使帶來了衆多貢物,回賞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雖說朱瞻基還不是君臨天下的天子,但作爲皇太孫總得有這樣的自覺。既然如此,他實在難以想象國庫空空的情形,自然也明白楊士奇此來的目的。

“楊大人可是想讓我將此事對皇爺爺婉轉地提一提?”

雖說乃是奉欽命留守南京的首席閣臣,但對於楊士奇來說,用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這八個字來形容他的處境不是重了,而是輕了。他和樑潛私底下交情不錯,那時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被錦衣衛下獄,被押到北京,因此如今他這個留守大臣更是小心謹慎。

“雖說夏尚書打理國庫井井有條,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總得未雨綢繆的好。根據兵部報上來的北邊軍情,阿魯臺如今似乎有求和稱臣納貢的意思,如果真是如此,北邊則能夠鬆一口氣。臣只是希望皇太孫能夠探一探皇上的口氣,畢竟,皇上年紀大了,若再動北征之念……”

“好!”

聽到楊士奇這樣的理由,朱瞻基頓時想起跟從朱棣北征遇險的那一次,立刻打定了主意。雖說大軍開進敵寇喪膽這種話聽起來威風凜凜,但只有在現場經歷過,方纔知道瞬息萬變的戰場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當楊士奇又奏報了幾件要緊事告退之後,他連忙吩咐一個小太監去問那信使是否已經動身,得知還不曾走就伏案奮筆疾書了起來。

吩咐這封信和先頭那封信一同寄出,他微一沉吟便招來了心腹的黃太監,沉聲說道:“你先前也說過張越有個表兄在國子監讀書,尚未北行。本月不是還有一批監生要轉往北京麼?你想個法子,讓他捎個口信給張越,就說他的論語札記我看過了。”

即使不識字的黃太監素來是聰明人,這時候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其他的話都不說,一句看過了算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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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文官在這一點上就不能和功臣相比,尤其是輔佐東宮更是苦差使,動輒下錦衣衛獄不說,而且生死也只在天子一念間。自然,例外並非沒有。

當初打下南京的時候,建文舊臣有不少效力新朝,也有不少人在方孝孺等人之案中殉難,但更多的人則是選擇退隱鄉間不出仕。朱棣雖然也宣召過一些,但並不像朱元璋當初徵召江南文士那樣強硬,別人不來他也不強求,因此杜曾經一躲十餘年方纔沒有連累家人。如今已經是永樂十七年,即使是心懷舊朝的老臣也知道一切都塵埃落定,哪怕是自己依舊恪守對於建文帝朱允文的臣節,但多半不禁子孫考功名出仕。

現如今,對於寄希望於仕途青雲路的人來說,科考還要再等兩年,反而是就在眼前的各省薦舉更加讓人動心。在之前一輪的求直言之後,朱又下旨各省布政司舉薦年四十以上精通經史時務的布衣賢才赴北京考較,以備拔擢充作各省官員。旨意一下朝野震動,人人都在商議此事,前幾日剛剛下達的那道詔命漸漸也就被人忽略了。

以杜爲翰林院侍講學士。

布政使從二品,一旦回朝不是掌都察院就是入六部爲堂官,若是從這一點來看,從二品的右布政使直降爲從五品的翰林侍講學士,這自然算是貶謫。然而,但凡知情的人全都知道,杜之前便是翰林院從五品翰林侍讀學士,拔擢布政使原本就是超遷,如今所謂貶謫不過是將一個讀字換成講字,等於在外兜一圈又官復原職,與其說是貶謫,還不如說聖眷不衰。

這一日,遷居仁壽宮的朱棣照例聽幾個閣臣稟報了政事,就在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忽然從側門進來,於旁邊垂手侍立。等到楊榮金幼孜等人退去,他方纔上前兩步,從袖中取出一物跪地雙手呈上,朗聲稟奏道:“皇上,張越有書札呈送於通政司。”

“張越?又送來了?”

朱棣眉頭一挑,頓時想起前兩天剛剛到翰林院復職,還爲自己草擬了一道詔書的杜。想到那個冷麪人依舊一如既往的好用,他不禁哂然笑道:“想不到他在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當口,還能一次次送上書札,倒還算知道自己的職責。要是他毫無志氣,朕索性下旨一道還他自由身算了!呈上來,朕看看他這次又寫了什麼。”

面對這自言自語,正殿中並無一人敢吭聲,那小太監聞言忙站起身來,卻是躬身疾步上前,畢恭畢敬地將東西呈送到御案上,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趁着朱低頭看書札的當口,左右伺候的兩個太監齊齊交換了一個眼色,旋即方纔低下了頭去。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因言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然何謂取財之道?國有稅賦,十之**取之於農,此常道也,然天下農人所佔幾何,非農者所佔幾何……”

看到這麼一番話。朱棣不禁啞然失笑。

讓張越讀《論語》不過是隨口一說。但這傢伙居然一次又一次炮製了衆多花團錦簇地文章上來。倒是有些意思。因御座上空空蕩蕩無處可靠。他索性便站起身來。拿着那書札徑直來到後殿。卻是在一張搭着織金椅袱地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枕着腦袋慢慢細看。起初他還帶着幾分戲謔。但看着看着便漸漸收起了笑容。倒是若有所思地拿手指輕輕敲打着旁邊地扶手。

因孫氏不放心留在南京地丈夫和女兒。雖說張越婚後不過半月。她卻開始打點行裝預備回去。所以。這天一大早將書札送去了通政司。張越惦記母親下午去通州碼頭坐船。於是匆匆趕回了家。 翻窗做案:老公手下留情 在西角門前下馬。隨手將繮繩丟給了一個迎出來地門房。他就三步並兩步匆匆進門。一路來到西院。他卻撲了個空。得知孫氏正在自己那兒。他連忙又趕了過去。

“娘。你地東西都預備好了?”

孫氏正拉着杜綰地手囑咐。乍聽得這一聲連忙轉過頭。見是張越進門方纔笑道:“不過就是些日常地衣服。總共才三個箱子。早就整理好了。這大宅門裏頭規矩多人事多傾多。你可好好照顧你媳婦。別讓她被人算計了去。趁着如今你還不用管事任職。也多陪陪她。”

杜綰原本還曾經擔心過婆婆地脾氣

氏相處半個月下來,她自是慶幸自己遇上了一個脾氣Ti婆婆,此時聞聽這話不禁心裏一暖,當即便笑道:“娘就不用擔心我了,除了去上房陪老太太說話,其他的事情我任事不管,哪裏有什麼人事傾?至於他也不是真的不管事,昨兒個還和我商量了一篇文章……”

“好好好,我知道你們婚後自然是夫唱婦隨。

”孫氏此時越看這小兩口越是歡喜,不禁伸出手去將張越和杜綰的手拉在了一塊,“如今我和老爺都不在,一切就都靠你們倆了。總而言之一句話,好好過日子,早點給我生一個大胖小子!”

張越見杜綰仍有些臉紅,不禁心中偷笑,正預備三兩句先敷衍了孫氏這老一套,外頭就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三太太說的是,沒準您下回從南京再回來,那就是抱孫子的時候了!這不,今兒個廚房裏蒸了子孫白果糕,老太太立刻吩咐奴婢送過來。”

說話間屋內三人就看到白芳打起簾子進來,手中恰是一個捧盒。孫氏一聽這好口彩自然眉開眼笑,忙接過捧盒擱在了炕桌上,又揭起蓋子。不用她多說,張越就趕緊拿了一塊塞進嘴裏,隨即笑着拍拍手說:“我這都吃了,以後多子多孫行了吧?白芳,回去告訴老太太,我回頭就去拜謝,娘你也趕緊回房去準備,別到時候落下了什麼東西。”

孫氏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杜綰,又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忙叫上白芳一起走,心裏倒是讚賞那三個關鍵時刻躲開了去的丫頭。出門之後,看到兒子媳婦還要再送,她少不得將人趕了回去,等到那桃紅緞子門簾輕輕落下,她方纔轉過了身子。

“三太太,這回可是要恭喜您,如今滿家裏上下都在誇呢,三奶奶不但模樣好,而且難得的是性子好,就連一向最得老太太誇讚的大奶奶都給比下去了。”

“那是別人奉承罷了,她還年輕,哪裏比得上超哥媳婦?”

話雖這麼說,孫氏心裏頭卻極其得意。雖說兒子是自家的好,媳婦是別人的強,但她這幾天自己瞧着媳婦越看越喜歡,又瞧着顧氏彷彿也愛重杜綰,這一回纔會放心及早上路。畢竟,兒子這一頭是安穩了,可誰知道丈夫那兒會不會出什麼妖蛾子?

張越自然不知道母親滿意兒媳的同時,心裏正在操心父親那一頭的境況,回到炕上坐下,他便和杜綰商議起了剛剛呈上去的那篇文章,又笑說了通政司那些官員的狐疑:“這直奏之權整個北京城大約也沒幾個人,我這回是貨真價實的拉起虎皮做大旗,奉旨讀論語寫書札。幸好你昨天又幫忙看了一遍潤色,否則若是忘了避諱那個字,可不是白費工夫?”

想起昨日原本是去書房中送點心的,結果卻被張越拉了看文章潤色,杜綰不禁也笑了。這婚後第一日拜見尊長,她雖說得了見面禮,但自己也得送出去不少繡活,那時候卻是很有些心虛——除了少數幾件簡單的,其它的全都是春盈和幾個丫頭幫忙做的,所幸並無人爲難。原本打算婚後好好練一練,結果今天老太太請去抄佛經,明天大嫂請去看賬本,總之是難能有閒功夫,唯一有空的昨天也給張越這任務一攤派,完全泡了湯。

不過,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杜綰自幼隨母親在家,因那時家中境況,也管過田地出產,倒是知道一些民間的情形,至於有些不明白的也自有張越一一解說。然而,對於丈夫剛剛呈上去的這一篇文章,她仍然有些憂心:“雖說皇上對你頗爲信賴,但你畢竟還年輕,這讀書筆記卻涉及這樣的大事,皇上會不會怪罪?”

“我要是無所事事,皇上纔會不高興。”張越一邊說一邊拉起杜綰進了西邊的裏間,讓其在書桌前坐下,這才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另一份書札,“既然是奉旨讀論語,要是和別人一樣老套豈不是沒意思,總得出些新花樣。加上今天這一份,總共我已經送上去三份了,有道是潤物細無聲,想必皇上應該心有所動。賢妻家學淵源,幫忙看看我這遣詞造句可有不當之處?”

你都說是賢妻了,這還能拒絕麼?杜綰斜睨了張越一眼,終究還是認認真真打開來看。這大宅門的家事有東方氏把持,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若能幫得上張越,那自然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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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修真世界請到首發站或書店購買朱門風流VIP。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從吾所好。”常人常以聖人鄙富貴爲解。實則不然。子既富而可求。然需以正道爲之。苟以聖人大仁義。豈能坐視黎民困苦?不道之富。不道之名。聖人不。然非聖人不恥富貴功名。不齒談利。今我大明富有四海。天下來朝。寶船遠洋於海上土人望風而拜。朝廷的名。番人取利。然多有人以爲此舉勞民傷財。何也?……”

十天之內連收到了份書札。朱-份都看的異常仔細。倒是饒有興味。自從設館培養翰林庶吉士以來。他每次季考年考必定親臨。也很是發現了幾個有才幹的人。但絕大多數都是循規蹈矩的賢才。縱使有出狂言想要邀寵的。真正到了他面前也往往沒了氣勢。那些上書直言的御史指斥時政倒是一把好手。但若說起時務來。往往就是老一套。

罷寶船棄交趾省賦役罷北征……哪怕是戶部那幾個兢兢業業甚至白了頭髮的官員。都是如此想。

這些人都說。遷都京要錢。修建運河要錢。下西洋要錢。徵交趾徵蒙元也要錢。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一一罷去這些開銷。如是才能節省民力。這也很自然。大明初定時除了江浙等的。其它省都是賦稅極輕。所以國庫縱使多年積蓄。其實仍是有限。

朱棣並不完全是赳赳武夫。他在封王之前也是被洪武帝請了無數大儒悉心教導出來的。若是後來用靖難掀翻了建文帝的江山。又痛恨儒生毀謗。他也不至於一力拔高武臣,制文官。雖說祖宗成法是越不過去的溝坎。但若是完全不知變通。怎麼可能坐上江山?此時此刻|完今日這一篇文章。又拿出前一次的幾份書札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他終於確定。張越並不是一時輕狂。

“這個有趣的小子”

兩旁的太監宮人聽到了朱棣的這句話。更看到了他面上毫不掩藏的笑意。全都覺的不可思議。除了看到皇太孫朱瞻基。者是陳留郡主朱寧來陪着說話的時候。朱棣幾乎鮮少有笑的時候以朝廷纔會有雄峻冷肅的評價。但這三裏頭。皇顛來倒去看了張越那書札好幾遍。笑的時候比什麼時候都多。剛剛出口那句話更是史無前例!

能在仁壽宮伺候的太監全都是人精。不過是下午宮中那幾個有頭有臉的大太監就各自的到了消息。哪怕名義上是在家裏休養的內官監太監鄭和。也聽說了這麼一樁事情。多飄泊海上他吃多了魚蝦腥。如今他回到北京自然是以茹素爲主。生活並不奢侈。完全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四品太監。

出鎮的方的太監獲賜一品公侯服。鄭和這個受命專征了五次的太監自然也有這麼一套。只是除了接見那些番邦土王。他很少穿上身。此時掀簾出門。見兩個小太監正晾曬着那件緋紅大獨科花盤領右衽絲袍子。他便背手眯起眼睛端詳着。

而那個報訊的年輕太監也跟出了屋子又站在鄭和身邊低聲說道:“公公。雖說那書札皇上都收在奏事匣子中。但左右伺候的也有幾個識字的。依稀看到有說西和寶船的事。那位小張大人乃是英國公的親戚。可卻是文官。難保和那些文官一樣請皇上罷寶船。公公不可不防。”

“你回去吧。事情我知道了。”鄭和頭也不回的吩咐說。“你也說過皇上那天脫口說了一句“有趣的小子”。倘若是他要罷寶船不過是從衆的提法。皇上怎的會有這樣的評語?皇上是精明人。你們以後不要冒險。是否罷寶船皆於聖心。況且我如今也沒空管這個。”

然而。當下午一個|生的小太監前來宣召的時候。先頭還說沒空理會的鄭和卻感到心中一跳。但仍是緊趕着更換官服匆匆出門上馬。待到了仁壽宮。他方纔發現接到傳召的不單單是他一個人。殿外除了戶部尚書夏原吉之外另一邊還有個他並不認識的年輕官員。

年過五的夏原吉朝中民間的風評都很好——平易近人生活樸素體恤百姓善於理財……總而言之。無數的好評齊集在他一個人身上。但即便是這位執掌了戶部長達十七年的尚書大人。仍然有讓人頭痛的一面。那就是固執。自然。他並是那種會因爲細節問題而在皇帝面前死諫諫直至不可交的人。更不會採取非暴力不合作態度。只是。那些被他視作是矇蔽了皇上的“奸臣幸”就不怎麼好受了。

鄭和就是夏原吉眼中的幸之一。所以此時他看到這位老尚書冷淡的看着自己。着實有些不舒服。但仍是上前以禮相見。隨即方纔看向了張越。

“下官張越。見過公公。”

“原來是小張大人。”

印證了心中猜測。和頓時更感不安。他前後下洋五次。最初是純粹奉旨行事。到如今已經離不開那片大海。這十幾年的經歷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只有在海上。只有在以大明天子特使的身份接見那些番邦土王的時候。他才能忘記自己只是太監。他心中也清楚寶船遠洋消耗巨大。甚至在每一次下西洋的時候。他都做好了這是最後一次的準備。

“夏尚書。鄭公公。小張大人。皇上召見。”

隨着那小太監端着公鴨嗓的一聲嚷嚷。三人全都從各自的思量中回過了神。慌忙整理袍服。次以品級見。張越自然落在了最後面。進殿依次參禮起身之後。他剛剛站直了身子。就聽到上頭傳來了朱棣的聲音。

“維。朕且問你。寶船下西洋耗費幾何?”

夏原吉掌管戶部多年。一直緊緊捏着朝廷的錢袋。做事情素來極其仔細。懷中始終揣着一本小簿子。上頭詳細記錄了天下戶口府庫稅賦的情形時時更新刻翻看。因此皇帝一開口就直截了當問這個。他並沒有絲毫慌張。甚至不用翻檢那小簿子。他就上前一步躬了躬身。

“啓稟皇上。一艘號寶船。船身加上棧板杆以及其他一應陳設。單單料錢就的十六萬錠再加上工錢八萬

折鈔二十四萬錠。下西洋大號寶總計六十三艘。以此一千五百餘萬錠。再加上其他大小船隻。其造價不下於四千萬錠。雖說並非每次下西洋都要新船。但每次耗修補至少須四五百萬錠鈔。隨船將士所耗米糧衣物。每年共計八十萬錠下西洋的耗費每次十萬。以此計。每下西洋這錢糧耗費極大。”

雖則如今是八十鈔才折銀一兩。而且夏原吉的話也是老生常談。但聽到這樣一個數。朱棣自然少不的皺了皺眉。他瞥了一眼鄭和。卻並沒有詢問這個旨辦事的心太監。而是看向了張越。

“張越。既然如今原吉和鄭和都在。你不妨把你的條陳說給他們聽聽。”

張越知道夏原吉這一趟是忽然被皇帝召來。此前並沒有準備心底倒也欽佩對方記的這麼清楚——自然。這也說明老尚書對於寶船下西洋有多麼耿耿於懷。趁着剛剛夏原吉說話的時候。他經很是整理了一遍思路。此時自然不會怯場。

“皇上。寶船下西洋雖耗費巨大。然而。這一行不但宣揚國威。而且也讓我大明的以掌控西洋諸國。使其朝貢。寶船每次回來都帶有大量蘇木胡椒等物。這些貨物在當的價值極賤但在我中原卻乃是珍物。但這些香料等等太多。堆積國庫數十年百年也未必能用完。除了用於支朝廷官員折色之外。妨令民間人博買?

寶船每下西洋則賞賜絲綢茶葉棉布鐵器。番邦則獻西洋諸島國產胡椒香料番藥等等珍奇。並派使朝貢。換回我國瓷器絲綢等等。朝廷厚待彼等。往往以厚資博買。自然是體恤他們的心意和辛苦。只不過朝廷並不需要那麼多他們帶來的東西。民間卻需要。偶有買西洋貨物的貧民爲之暴富。何妨在正例朝貢之外。讓平民多博買一些?而且。朝廷每年正例賦稅幾乎都取自於農人。若是能稍開海上禁令。從中抽商稅充盈國庫又何嘗不可?”

夏原吉登時面色一:“朝廷賞諸番邦。番邦獻珍奇。這乃是天朝與屬國的君臣之。若是以中原之賤物。換取邦之珍奇。這些民奸商豈不是敗壞了我大明的名聲?”

聽夏原吉如是說。張越便笑道:“夏尚書所言差矣。須知我國賤物。乃是他國珍物。但國視作珍物的。又何嘗不是他國賤物?自唐宋以來。海船遠行與他國貿易原本就常有。宋時市舶司最盛時。泉州廣州兩浙三大市舶司的歲入銀錢就不下於兩百萬貫錢。折銀近兩百萬兩。我朝體恤農人辛苦。賦稅極輕。是在征討或是營建時國庫常患不足。何妨多取商稅?”

夏原吉不由的皺起了眉頭。纔想口說太祖皇帝禁海令的祖訓仍在。但一想到如今鄭和屢次下西洋。實朝廷早就打破了這一條。頓時閉口不言。但心中仍是不以爲然。

趁夏原吉沉思的時候。張越又趁熱打鐵的說:“永樂初年開漕運而棄海運。一是因爲海上險。二是因爲沿海倭寇爲亂。倭寇一擊遠遁。縱使我明軍再強。他們若是揚帆遠去亦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着這麼一些人肆意危害的方。可大明船遠揚海上。曾經打退過海盜打退叛兵。若是這樣一支船隊航行於東海上。倭寇是否會聞風喪膽?沒錯。朝廷爲建寶船花巨大。自然不可能多造這樣的大船。但若是國庫充足。沿海有寶船雄兵鎮守。誰敢窺伺誰敢騷擾?昔日南宋以偏安一隅的小國。卻能抗金國百餘年。何嘗不是靠的河海強?就好比如今的西洋。寶船揚威海上靖寧。番邦土國絕不敢起叛心。”

朱棣自登基之後。大政方針上並未大改舊制。但也並未把祖制看有多重要——但表面章總是要做。然而。如今眼看遷都詔即將正式頒佈。從城牆到宮殿樣樣花費巨。交趾軍費亦無底洞。他又不想留下重賦稅苛農人的名聲。而且。 毒液諸天 他心中還隱隱有一種繼續北征的衝動。此時。見夏原吉也彷彿是有所動。他頓時沉思了起來。而一旁始終不的說話的鄭和先是面露詫異。即眼睛一亮。

沒錯。大明的寶船在大海之上。還從不曾遇到過對手!

雖然深的朱棣寵信。但鄭和素來並不隨便進言國事。但此時心情激盪之下。他竟是一跨步便站了出來:“啓稟皇上。寶船下西洋之時。曾多次平息番國叛亂。西之上盤踞的海盜更是被一掃而空。各處百姓無不服。我明軍原本並不善於海戰但如今五下西洋。船上衆軍早已精熟海戰。更不懼任何風。並非臣誇口。這兩萬餘人在海上無人能敵!”

這無人能敵四個字不由的讓張越感慨萬千——哪怕是歐洲大航海時代。船隊也多半是幾艘|帆船。哪裏抵的上大明這一出動就是幾百艘碩大的寶船?這些隨船將士五次下西洋。其作戰航海經驗之豐富自然無人能及。這簡直就是大明版無敵艦隊!

當又一番脣槍舌劍之後。朱棣終於擺了擺手說道:“唔。今日之事。你們三人暫且不要外傳。待朕細細斟酌之後再定。”

這樣的大事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決定的。因此張越也並不氣餒。然而。一出仁壽宮。鄭和心中有事。自顧自的沿臺階下去先走了。而他正想謙讓夏原吉先走。卻發現這位老尚書正死死盯着他瞧。頓時心頭咯噔一下。

莫非老夏原吉也把他當成了妖言惑衆?

我這穿越有點怪 夏原吉盯着張越看許久。最後卻搖了搖頭:“有道是開源節流。這節流之事我素來在做。你小小年紀能想到開源也不易。

只不過。這件事卻不是你想的那麼輕易。反對的人只怕甚至會多過當年反對遷都的人。”

ps:推薦一本不錯的書。《上品寒士》。確實寫出了那個時代的韻味。很有些水葉子《天寶風流》前期的感覺。

話說。月票繼續來吧。已經是衝刺總攻的時候了! 要不是你最後一句話對了皇上脾氣。也讓夏尚書摸清你的心思。以這位老尚書的個性。恐怕是接把你歸到幸那一類裏頭了!”

雖則身份從老師搖一變成了岳父。但杜楨和張越說話的口氣仍然是一如既往。此時見張越提起茶壺住滿了自己面前的那個茶杯。他便欣然舉起啜飲了一口。隨即又說道:“太祖皇帝禁海。乃是因爲那時舉國初定。沿海倭寇頻擾亂。我大明百廢俱興。更加上張士誠方國珍餘部乘船出海。西洋諸國態度未明。以方纔禁海。如今情勢已變。海外諸國沒有能和大明抗衡的。更也沒有我大明這樣雄壯的船隊。眼下確實與當年形勢不同。”

由於先頭皇帝的口說清清楚。是讓他讀論語寫筆記。寫好了就呈上去看。所以張越也不好事先讓杜楨過目。以免喜怒無常的朱棣到時候又說什麼翁婿倆沆瀣一氣諸如此類云云的話來嚇唬人。所以。此時聽到杜楨說確實形勢不同。他頓時頗有些興奮。

“先生……岳父的意思是說。皇上真有可能開禁?”

杜楨也很不習慣張越這岳父的稱呼。聽他這麼變了一變。他險些咳嗽了起來。旋即便搖搖頭說:“哪有那麼快!其實要說開禁。屢下西洋就已經是開禁了。但若是真正變革祖宗成法。定然會引來無數人的議論。皇上也要先和行在諸大臣商量。這就的耗費不少時間。好在皇上登基以後重修運河遷都北京。變祖制的事情也沒有少。倒確實有可能力排衆議。不過你也不要高興太早。這件事若是了。功勞多半沒你的份。只能是聖心獨運。”

見張越眼睛大亮。並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意思。他不禁暗自滿意——這種事情與其說是功勞還不如說是麻煩。提出建議讓天子斟酌就夠了。

既然海禁乃是太祖帝定下的。那麼如今要廢棄自然只能由朱棣提出設法。少不還要拿那時候遷都北京的魄力來。

雖說杜楨出仕到現在也只有三年。琢磨過朱棣這個皇帝很久。交趾叛亂。打;蒙元騷擾。打;沿海倭寇作亂更是堅決反擊甚至還爲此問責倭國。朱棣是絕對不缺決斷的。唯一可慮的是。是國庫充盈恐怕皇帝好戰的性會再次發作。

張越沒注意到杜的沉思他自然不會奢望功勞自己——事實上。提出這樣的建議不被千夫所指那就已經是很圓滿的結果了。倘若他不是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單單一個商字只怕就以讓那建議被束之高閣至遭到一頓斥責也有可。他如今算是明白了從古至今做什麼事情都需一個大義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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