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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蒼跳下獅背,上前伸手試探,果然一摸之下是空的,這隻槐妖已能夠開闢洞府,此地不過是個幻象。


他將腳重重一踏,山體霎時震顫數下,眼前的幻象瞬間消失,山頂一片荒煙蔓草,遍布迷霧,一塊巨岩上嵌了硃紅色的門,其上還風雅地取了個名字:極樂洞天。延霞淡金色的清氣正在門邊盤旋。

芷兮頭一回下界殺妖,難免有點緊張,咬著唇低聲問:「殺進去?」

好像……也只有這種辦法了。

扶蒼將玄乙往芷兮手上一放:「麻煩師姐看顧好。」

說罷指尖一彈,蒼藍的純鈞化作萬千劍光,一聲巨響撕碎了洞門,他和少夷一左一右衝進門內,芷兮背著玄乙緊隨其後,門內竟是雕欄玉砌,垂紗飄舞,十分清雅。少夷長袖揮動,鳳凰涅槃火瞬間便吞噬了這座妖族洞府,意外的是,沒有慘叫聲,也沒有任何妖影,這洞府像是空的。

延霞的清氣流淌在一扇精緻木門前,剛一靠近,便聽裡面傳來說話聲,似是兩人在爭執著什麼,延霞的哭聲很響:「我不要見什麼槐老大!子都!你明明告訴我這是你的洞府!」

子都嘆道:「我一介小小藤妖,哪裡能開闢洞府。阿霞,我也想與你效仿神仙鴛鴦,白首到老,只是我太沒用,受制於槐老大。這樣罷,你陪他五天,我便能與你共處一天,你想和我一起,便要儘力去討好他,這樣咱們兩個才能長長久久,好不好?」

世上竟有如此卑鄙無恥之徒!芷兮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一腳踢開房門,誰知少夷比她快了無數,木門瞬間被鳳凰涅槃火燒成了灰燼,他少見地面沉如水,踏著鮮紅的火焰緩緩走進去。

富麗堂皇的雅間,延霞髮釵與衣裳凌亂不堪,撲倒在床上嚶嚶哭泣,子都半跪在她身邊,正扶著肩膀安撫她,猛然見到一幫神族衝進屋子,他面色巨變,當即化作一團陰影便要逃竄。

鮮紅的鳳凰涅槃火無聲無息地洶湧至四面八方,子都被燙得慘叫一聲,只得懸浮半空,捂著被燒焦的手臂大口喘息。

延霞倒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少夷抬手一揮,她中了攝魂術,軟綿綿地倒下去。

四位天神,一隻藤妖,雅間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芷兮死死盯著子都,越看越覺心驚,他和少夷好像!容貌像,氣質像,甚至額上寶珠都一樣!她忽又感到一陣心酸,延霞這個傻丫頭,這又是何苦?

子都喘了片刻,目中漸漸流露出求饒的意圖,顫聲道:「我不過是個藤妖,這些都是槐老大策劃的!我、我沒對她做什麼!上神饒命!」

芷兮怒道:「什麼槐老大!這洞府里只有你一個!你犯下挾持下凡神女之罪,墮入魔道之罪,哪一條都足夠讓你魂飛魄散!」

子都面色慘白,連聲道:「不可能!我剛才帶阿霞進來的時候他們都還在!怎麼可能?!」

他說著便要往屋外飛,可滔天鋪地的鳳凰涅槃火阻攔了他的去路。少夷看了他半晌,突然發出一陣笑聲,搖著頭嘖嘖嘆道:「這麼個玩意,哪裡像我?小晚霞,你的眼光總是這樣差。」

在上界看上他這樣的混蛋,在下界又看上個窩囊的小妖。

他手指一搓,鳳凰涅槃火頃刻間吞噬了子都的身體,他的慘叫聲足足炸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漸漸安靜下去,連灰也沒剩下。

少夷緩緩走到延霞面前,垂睫看了許久,輕輕將她抱起,嘆息一聲:「走罷,先送她回去。」

玄乙一聽可以回去,立即鬆了口氣,把嘴貼在芷兮耳邊,嬌聲軟語:「師姐,等下我和你一起騎獬豸好不好?」

這小鬼還在跟扶蒼鬥氣?芷兮無奈地笑:「你啊,長點心罷,我才不摻和你跟扶蒼師弟的鬥氣,沒得碰一鼻子灰。」

玄乙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對這個師姐她素來知道怎麼撒嬌,把身子扭得跟麻花似的:「好師姐,讓我騎獬豸嘛。」

芷兮被她纏得無法,只得連聲答應:「好好好,騎獬豸。」

眾神出了房門,但見鮮艷如血的鳳凰涅槃火已經快要熄滅,那些精美的雕欄玉砌都已燒成了黑灰,再無東西可燒。正要從來時路回去,玄乙忽然拍了拍芷兮的肩膀:「往這裡走,你們走錯了。」

她指向後方的死路,那裡只有被燒得焦黑的牆壁。

芷兮莫名萬分:「這裡是牆啊!」

玄乙不答,緩緩吁出一口氣,密密麻麻的燭陰白雪自頭頂緩緩飄落,刺骨的冰寒令幾位天神都打了個哆嗦,霎時間眼前景象一變,果然她指的才是出口。

「看樣子那個槐妖真的很擅長迷魂幻象術。」玄乙捏了幾粒雪球分給他們,「快走罷,別指望我能撐多久。」

——————【作者的話】——————

好久沒雙更了好緊張~ 諸神不敢停留,化作一股狂風往洞口疾馳而去,忽聞一陣巨響,斷壁殘垣的洞府霎時間從正中裂開,其下幽深漆黑,風聲呼嘯,竟似是一個極大的地穴,而頭頂洞天的虛幻青光也開始迅速皸裂——這妖族洞府竟是臨時做出的贗品,崩裂後方露出真實面目:頭懸巨岩,腳下空穴,從他們進入洞府那一刻起,便進了陷阱。

頭頂的巨岩猶如太山壓頂般當頭拍下,諸神無處可躲,硬生生吃下這一擊,被紛紛拍進幽深的地穴之中,巨岩重重摔落,卡在地穴之上,分毫不差,震耳欲聾的聲響連綿不絕,在封死的地穴中回蕩了許久。

少夷用手在冰冷的巨岩上摸索一陣,地穴口被其卡死,連一絲縫都沒有,扶蒼拋出純鈞,萬千寒光狠狠砸向巨岩,巨岩遍體血紅妖族咒言,紅光一閃,裂口又迅速合攏。

「刻了妖族咒言,穿不過去。」少夷嘆了口氣,「只能往下看看了。」

諸神震蕩神力,祥光將漆黑的地穴照得雪亮無比,但見這地穴深有千丈,洞壁光滑,密密麻麻都刻滿了妖族咒言,明顯是早就挖好的,落到底之後,是一處不算寬廣的封閉洞穴,地上堆滿了枯骨,粗粗一看不下上百具,骨質粗黃脆黑,應當是凡人的屍骨。

大家又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這個槐妖不吃神族。

芷兮惴惴不安地把玄乙抱到身前,方才她來不及反應,巨岩倒是有大半砸在玄乙身上,她仔細檢查這嬌弱的龍公主,果然她已經被砸暈過去,細細一行鼻血順著臉頰落下來。

她頓時慌了,急道:「你們快來看看玄乙!她是不是又受重傷了?!」

此話一出,扶蒼和少夷面色遽然一變,扶蒼上前輕輕捧起玄乙的腦袋,指尖輕觸頭骨要處,再順著脊背向下,一一輕輕按捏,最後卻鬆了口氣:「……沒事,沒受傷,只是受了震蕩暈過去。」

少夷嘆道:「她暈過去才是大事,沒有燭陰白雪如何是好?這小泥鰍怎的如此柔脆?」

他素日里總是被玄乙說「柔脆」,今日終於找到反擊的機會,可惜她也聽不到,別人燭陰氏都牛逼哄哄的,就她不是暈就是受傷,被一塊岩石撞暈的天神,說出去凡人都要笑掉大牙。

芷兮萬分自責:「玄乙年紀還小,是我不好,我反應慢了……」

扶蒼將玄乙接在懷中,她的鼻血流了片刻便停了,只弄了半臉血跡,他喚出雨露擦洗,再次觸碰她身體各處要害,細細檢查有沒有沒發現的隱患。

少夷柔和的聲音忽然在耳邊低低響起:「扶蒼師弟,看到你替我這樣照顧小泥鰍,我安心多了,多謝你。」

又是替他?

扶蒼抬眼,與他含笑的雙眸對上。

少夷輕道:「後面還是要麻煩你一段時間,替我看好她,她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扶蒼漠然看了他半晌,淡道:「我從不替誰做事。」

少夷眨了眨眼睛:「這樣說來,難道扶蒼師弟一路庇護,竟是為了你自己?」

扶蒼未置可否。

少夷低聲道:「這樣可不好,你註定要傷心。」

扶蒼眉頭一蹙,旋即鬆開:「我看未必。」

話音一落,忽覺胸前一陣冰冷,他渾身大震,不可思議地望著對面的少夷,他手裡握著純鈞,將他一劍穿心,一面笑吟吟地說道:「你看,就是這樣的傷心。」

扶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忽覺渾身上下一陣刺骨的冰寒,霎時間眼前景象巨變,他還是坐在原地,純鈞好好地掛在腰上,少夷和芷兮蹲在對面,都是一臉驚駭莫名,而懷裡的玄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窸窸窣窣的燭陰白雪自頭頂三尺處緩緩落下,她勃然大怒地瞪著他,怒道:「你掐的我好痛!放手!」

扶蒼一時迷惘,一時還有些殘存的震驚,突地醒悟過來方才是中了幻術,他竟全然不知何時中的。

玄乙只覺肩膀快被他掐碎了,疼得臉色發綠,索性一腳踹他身上:「快放開!別碰我!」

扶蒼緩緩放開她的雙肩,過得許久,低聲道:「……好厲害的迷魂幻術。」

芷兮上下打量他,有些擔心:「扶蒼師弟,你沒事罷?」

方才玄乙被巨岩砸暈,扶蒼替玄乙檢查傷處,突然就不動了,緊跟著便開始渾身顫抖,倒把他們嚇一跳,好在玄乙被他掐醒,及時喚出燭陰白雪。雪在他肩頭已積了三寸,他卻還是滿頭冷汗,面色猶驚,必然是方才的幻術十分厲害。

芷兮不欲他多想,索性笑道:「沒事了,玄乙已經醒了,那迷魂幻術也不用再怕。」

扶蒼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已恢復平日的淡漠,頷首道:「多謝師姐,我無事了。」

他四處顧盼,望見玄乙獨自坐在角落裡,垂頭捏著手裡的白雪琉璃塔,這琉璃塔她還沒捏完便遇到離恨海墜落,下界的過程又太過粗暴,雛形有些碎了,她正慢慢用白雪將縫隙填補好。

扶蒼靜靜看了半晌,起身朝她走去,雪白的衣裳在地面鋪開,他緩緩坐在她身側,低聲道:「……抱歉。」

玄乙扭頭撐圓了眼睛:「然後呢?」

他就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

「沒有然後。」

玄乙吸了一口氣,她的肩膀到現在還在疼,肯定被他掐紫了,這莽夫,每次遇到他都沒好事,態度竟還如此惡劣!她把琉璃塔往袖子里一塞,起身便要蹦走,冷不丁他在她肩上一按,剛好按在痛處,她疼得「嘶」一聲,他立即鬆手,轉而掐住胳膊,把她往身邊一拽。

要說什麼?他也不知道。


扶蒼停了很久,開口道:「燭陰白雪可以持續多久?」

此時他們的生殺大權都掌握在她手上,玄乙不懷好意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樂意的話,十天也可以,不樂意的話,下一刻便沒了。」

這龍公主好像總也不能跟他好好說話,從花皇仙島開始到現在,不是冷嘲熱諷就是針鋒相對。扶蒼伸手握住了她的一截頭髮,又問一遍:「可以持續多久?」


玄乙使勁從他手裡拔頭髮,結果用力太狠反而拔斷了幾根,她怒道:「你的馬上就沒了!」

她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掰開一根再去掰第二根,他便又把手掌合上。她掰了半日,臉色鐵青地抬頭瞪他,扶蒼眼睛里藏了一絲趣味,又帶了些惡意,還有些叫她避如蛇蠍的柔軟的親近。

玄乙的手慢慢放下,縮回袖子里,把臉轉了過去。

「應該可以等到上界救援。」她的聲音變得清淡。

扶蒼正要再說,封閉的洞穴內突然響起一個陌生而蒼老的聲音:「有個燭陰氏。」

扶蒼驟然回身,一把擲出純鈞,寒光乍現,那聲音痛呼一聲,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黑影被純鈞硬生生釘在洞壁之上,不停掙扎。鳳凰涅槃火霎時間鋪滿地面,似有靈性般將那道不停掙扎的黑影直接吞噬。

「這是槐妖?」少夷有些訝異地摸了摸鼻子,「好像不是很厲害呀。」

卻見黑影倏地化作一團黑灰,靡靡散開,旋即在一旁空地上重新凝聚成人影,一面沉聲道:「我不欲戮殺真神,把赤帝小公主留下,你們走罷!」 說罷槐妖上前一步,祥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他聲音蒼老,容貌卻出乎意料地年輕,只是十分醜陋,闊口豬鼻,小眼黃牙,再擺出猙獰的表情,更是讓看慣了美人的幾個小天神一陣反感。

玄乙用袖子捂住嘴,朝後縮了縮,忽然堅定地小聲道:「嗯,延霞師姐不能留給他。」

……難不成她剛才還打著留下延霞的主意么?

扶蒼忽然將腳輕輕一踏,洞穴霎時間劇烈震顫起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蒼藍劍光,那隻槐妖果然沒什麼身手,更兼地顫,躲得十分狼狽,冷不防被兩枚劍光穿透胳膊,強行將他推后,緊跟著那無數劍光撲了個滿懷,硬生生把他釘在洞壁之上,鳳凰涅槃火又一次將他頭髮衣服全部點燃。

誰知馬上他又化作一團黑灰,重新在旁凝聚成人形,毫髮無傷。望著槐妖得意的神情,扶蒼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不知為何,他竟想起那雙不停癒合的防風氏之手。

槐妖冷笑數聲:「我的傷可以無窮無盡地癒合,而你們的神力卻有盡頭,以有限與無限相拼,非智者所為。這燭陰氏年紀還小,神力淺薄,最多不過護你們數日不受我幻術侵襲,我若有心殺戮,與你們在這裡耗上數年也並非難事,而今我誠心放你們幾個走,只要將赤帝公主留下,已是大大的仁慈了。」

雖然不願承認,可他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們幾個沒到一夢千年無法無相的境界,這槐妖也不知怎麼的竟然死不掉,就算強行留下,等玄乙的神力耗盡,也是瓮中捉鱉的結果。可要把延霞留給這醜陋的怪物,好像更讓他們不能接受。

玄乙輕嘆一聲,坐直了身體,開口道:「槐妖先生,所謂天地量法皆有度,我從來不信天下間有什麼無限之力,即便以當年蚩尤大君之威,也一樣遭遇覆滅,你……莫不是被騙了罷?」

那槐妖還以為她要說什麼狠話,誰知她竟冒出來一句自己被騙了,登時有種不知如何介面的感覺。這燭陰氏的小神女容貌清艷,身姿纖柔,她身後的那個神女也是端莊秀麗,神采飛揚,他頭一次見識真正的上界神女,剛剛沒細看,如今正對麗色,便有些不能自持。

他素來喜愛美色,奈何生得醜陋,女妖們沒一個樂意接近他,時常慾火燎心他便去挾持凡人,完事後再憤憤吃掉,好在有個延霞下凡,身份高貴,容顏嬌美,他自詡只有神女方能配得上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弄到手,不想竟誆來兩個真正的上界神女,他有心全部霸佔,可惜裡面有個燭陰氏,他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招惹燭陰氏。

槐妖一時為難,一時又難忍慾火,隔了半日,忽然道:「不行,你們再把那個黃裙子的神女留下!其他的都走!」

芷兮立時柳眉倒豎,怒喝道:「你做夢!」

玄乙笑道:「槐妖先生,我在跟你說話,你怎麼不理我?」

槐妖聽她這般嬌聲軟語,身子便軟了半邊,應道:「我怎會不理……不過你的話,叫我如何回?總而言之,你們傷不得我,我也並不想行殺戮上神之事,但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要走,須得給我些好處,把赤帝小公主和這黃裙子神女留下,我保證絕不磕著她們半點。」

玄乙蹙眉道:「你為什麼不叫我留下?我長得不好看么?」

槐妖目中精光大動:「你肯留下?!不……你不能留,燭陰氏萬法無用,我的幻術對你沒效果,你……必然要嫌我醜陋。」

玄乙嫌棄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失笑:「丑是丑了點……嗯,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她朝他招招手。

槐妖仗著自己本事,竟也不怕,當即緩緩走到她面前,這小神女端正優雅地坐在地上,絳紫色的長衣像花一樣鋪開,玉瓷般的面上沒有一絲厭惡之色,反倒仰頭看得十分認真仔細,含笑的目光讓他一顆陳年老妖心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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