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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櫃檯後面的掌櫃子猛然一拍櫃檯,驚呼道:“哎喲,這兩個祖宗還沒會賬呢。”


說罷就要招呼夥計去追。

酒客中卻有人道:“別追了,他們的帳吾會了。”

衆人回頭看去,卻見是一個商賈模樣的小鬍子男人。

一行數人,口音卻不像是京城人。

看這模樣,衆人這些時日也沒少見,多是外來客商,去翠屏山進貨的。

掌櫃一聽有人肯會賬,自然不在乎是誰,頓時眉開眼笑。

不由笑着讚道:“哎喲,客人豪氣,如此小人便代兩位小郎謝過客人了。”

小鬍子男人微微笑道:“沒什麼好謝的,區區酒錢而已,值不了幾個。

吾只是覺得我大秦當有這般好男兒!”

說罷站起身來,從身前褡褳中拿出一貫錢來,放在桌上,問道:“連吾等的一起會了,可夠?!”

掌櫃的有些發愣,聞言纔回過神來,連忙一疊聲的道:“夠了,夠了,尚且有找。”


說着便要去櫃中找零錢。

那客商卻笑了笑道:“不用找了。”

說着一行人便往走,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來,轉身對衆人微笑道:“哦,忘了說了,吾等便是字郇州來的,虛長三十有九,沒吃過人,也不曾被人吃過!”

說着抱拳微微拱手,旋即再次轉身灑然而去。

只留下酒肆中一羣人滿臉訕訕。

尤其是剛纔那個說什麼郇州梧州,有野人吃人什麼的人,更是神情怏怏,口中嗚嗚道:“衆人,真是奇怪了,他是郇州又怎麼樣,郇州大了。”

但是這一次卻沒有人迴應他了。 各人一時都沒有了談興和酒興,怏怏的便要散去。

忽然門簾再次被挑開,卻是那兩個年輕人風風火火的又跑回來,氣喘吁吁的道:“掌櫃的,抱歉,先前忘了會賬,不知要多少錢?”

說着便要伸手拿錢。

掌櫃的怔了一下,隨即連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剛纔已經有一位郇州來的客人替二位會過了。”

正要拿錢的兩人聞言不由一愣,詫異的擡頭道:“郇州來的客商,這……吾等卻不曾認得過郇州來的客商啊。”

掌櫃的呵呵一笑道:“呵呵,許是不認得的,不過那位客人說……”

掌櫃的說着微微一頓,隨即聲音有些低沉的笑道:“那位客人說,大秦當有二位小郎這般的好男兒。

哦,他還說郇州人不吃人。”

“……”

兩個年輕人聽的有些懵,半晌才怔怔的點點頭,卻不大明白什麼意思。

那個叫阿棠的年輕人,抓了抓耳朵,然後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掌櫃的要是再見到他,替吾二人謝過那位客人。”

“好。”

掌櫃的點點頭,笑着答應了。

兩人站了一下,卻也不知該在說什麼好了,便只好再次抱抱拳,道聲謝,又反身要往外走。

掌櫃的卻突然再次叫住兩人,“兩位小郎。”

“啊?”

兩人聞言站住,不知何事。

掌櫃的卻只是笑了笑,抱拳道:“前程似錦!”

兩人雖然不明所以,但是卻認真的點點頭,“承蒙吉言!”

……

兩人離開之後,酒肆中其他客人也都先後離去。

方纔在人前滿臉堆笑的掌櫃的,臉上笑容卻漸漸收了起來,左右看看沒有外人。

神色頓時一肅,然後快步走到店堂後面的倉房,伸手在牆壁的某處一按,只聽咔嚓一聲,牆壁上頓時露出一個暗格來,裏面有筆有紙,而且暗格後方還有一個小孔,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處。

只見掌櫃的快速的拿起紙筆,運筆如飛寫道:“錦衣衛丙五奏報……陳氏庶子陳兆,馮氏庶子馮棠於酒肆中相談,論及……而後有郇州客商,姓名未知……”

寫完之後,熟練的搓成一卷,又用蠟封好,隨即投入小孔之中。

做完這一切,然後再次關上暗格。

輕輕呼出一口氣。

再走出店堂,又是一個滿臉堆笑的掌櫃模樣。

……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那支被蠟封的紙卷卻已經出現在了一隻對於男人來說有些過於白皙的手掌之中。

然後又經過這個手掌的主人,將它再次傳遞出去。

不久之後,它又經過一層層的傳遞,甄別,篩選,然後它與一堆數以百計的紙卷一起出現在錦衣衛副指揮使林昱辰的案頭。

在此處,它經過最後一層篩選。

最終它幸運的被判定爲緊要,在當天晚上出現在了皇帝趙信手中。

而更多類似的紙卷,則或者被封檔,或者被甄別爲無用,直接焚燬,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而當趙信展開它的時候。

陳兆和馮棠已經從濼水出發往南方而去了。


並不只他們。

其實還有近百名和他們一樣,當初因爲叩闕案,被關進東廠黑獄,原以爲再也不會重見天日的年輕人,得到了提督東廠掌印太監曹雄的接見。

並且被告知,皇帝仁慈,不忍見他們年紀輕輕便因爲一次行差踏錯,便葬送一生。

所以決定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但是能不能珍惜,就看他們自己了。

然後這些人便都在驚喜,激動,或者感激涕零的情緒下再次重見天日。

這些人大多也和馮棠、陳兆二人一樣,要麼是寒門子弟,要麼是豪門庶子。

總而言之,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被各自家族放棄的人。

此時他們都各自得到了一個各不相同的任務。


這些任務五花八門。

有幾組人和馮棠、陳兆一樣被命令負責勘測出一條可以施行的運河路線和途徑之處的地貌,地質。

有的任務是勘測京城或者某州某郡的水網,旱情。

還有的則被命令負責帶領流民開挖某一段河牀。


甚至有去某郡打探當地官吏風氣,查清當地世家格局的。

這些任務有點難,有的看起來好像很容易。

必然打探官吏風氣,之類的任務。

這在很多人看來就非常簡單,覺得直接到當地找老百姓問一問就明白了。

但是有些人拿到這些任務之後,稍稍深思一番之後,便立刻感覺到這事他似乎一點都不簡單。

觀察官吏風氣,就真的是讓去當地找民衆問一問就可以了嗎?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不直接讓錦衣衛派個人去問問呢?

皇帝到底想知道什麼?

觀察完風氣之後呢?

聰明的人一看就知道,這些任務,其實都是對他們後續任務的考驗。

同時怕也是讓他們爲後續任務做準備。


比如勘察運河路線。

有腦子的人,就會想到。

修運河這麼大的事,運河路線這麼重要的決定。

真的就會讓幾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郎說了算嗎?

那也未免太兒戲了。

所以聰明人就會知道,他們不僅要完成任務,還要明白這個任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很明顯,這是一個考驗。

但考驗的是什麼呢?

趙信看着這一封封密報。

臉上表情晦暗不明。

但嘴角處卻有一絲絲明顯的掀起。

當初把所有參與叩闕的太學生拿下入監,卻又當面允許世家以錢糧贖買。

很多人看來,這就是皇帝窮瘋了,臭不要臉的勒索。

同時也是對世家的妥協。

這麼理解其實沒錯。

只是如果那些人覺得趙信僅僅只是如此,那他們就錯了。

他真正的目標不只是那些錢糧。

還有這些世家的棄子。

他就是要當着他們的面,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家族,自己所謂的恩主老師對他們的放棄。

然後便讓他們在絕望中醞釀這種不甘心,不服氣。

現在終於到了用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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