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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山口很快就要走到了,只要穿過山口,再繞一個彎,就能直通我居住的山洞。到山洞之後,可以生火,再燒點水,她現在需要溫度,先保證她的生命,之後帶她離山,我想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樣想着,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力量和信心,在我穿過山口,將要繼續前行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山口的另一邊,站着一個人。

這個人的出現,讓我非常意外。

瞎子三爺的那個孫子,一個人站在山口另一端,一動不動的站着,默默注視着我。他就那麼大一點,目光卻沉穩到了極點,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意在等我,還是無意經過這裏,但是一看到他,我就開始莫名其妙的心慌。如果山口另一端站着一個壯漢,哪怕是再兇狠的敵人,我都不會有任何畏懼,然而這樣一個孩子,卻帶給我很重很重的壓力以及緊迫。

他是因爲瞎子三爺的死去而嫉恨我?但是我從他的眼睛還有表情裏看不出任何的恨意,同樣察覺不出他的目光到底包含着什麼。

我迫不得已停下腳步,跟他對視了兩分鐘,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要問什麼。那個孩子同樣沒有開口,兩個人對視了片刻,他舔舔嘴脣,對我道:“我記到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跑了,山裏的孩子都很健康結實,他雖然小,但是跑的很快,兩三分鐘就順着地勢消失在視野中。

這個孩子的出現,很莫名其妙,不過他一走,我也沒有理由再停滯,我揹着輕語繼續前行,把她帶回了山洞。

我在山洞裏住了大半年,已經把這裏當成家了,條件很艱苦,但我一直在盡力讓自己活的舒服點,所以山洞裏有很多東西。我生起一堆火,燒了水,加進去一點葡萄糖,等水放溫了之後,慢慢的給輕語喂下去。

等到她的體溫完全恢復正常,我纔算稍稍放心,背後的傷口不處理是不行了,我把輕語放在平時睡覺的褥子上,給她搭上一條薄毯子,然後拿了酒精,脫去上衣,順着後脊樑慢慢把酒精倒下去。

我自己無法包紮的那麼仔細,只能先湊合一下,等到離開這裏之後再說。等我纏好繃帶,突然感覺到身後有很輕微的響動。

輕語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就躺在那裏,靜靜的看着我。我很高興,趕緊穿好衣服,但是再看她的時候,我的心就跟着一沉。

我感覺到,她不對勁。 在這之前,我跟輕語沒有進行過任何交談,按道理說,我不能算是瞭解她,但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不需要說多少話相處多少時間纔可以去了解。至少我自己覺得,能夠讀懂她的表情和眼神。在我的印象中,她的眼神始終那麼安靜,那麼恬淡,可是當我轉過身看着她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她的眼神變了。

她的眼神變的直愣愣的,有些呆滯,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那種安靜和恬淡,就好像一個喝酒喝到爛醉的人。這樣的眼睛無神,且帶着迷茫,讓她整個人頓時失去了神采和靈動,如同一顆蒙垢的明珠。

“你,醒了?”我看着她,不知道她的眼神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我試着和她說話。

但是輕語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感官應該還是正常的,可以聽到我的聲音,然而她不回答,還是那樣直愣愣的望着我。

我的心頓時一沉,因爲眼神飄動間,看到了她頭上那個不大不小的傷口。我不知道她的頭部撞擊在什麼東西上造成了創傷,在她昏迷時,我也不能判斷這個傷口給她帶來的影響,然而等她甦醒之後,嚴重的後果出現了。

我覺得,她可能因爲頭部遭到撞擊的原因,而失去了正常的思維還有反應能力。如果用直白的語言來描述她,那麼只能說,她傻了。

“感覺哪兒不舒服嗎?”我慢慢走向她,輕聲道:“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看見我朝她走過去,馬上就有了激烈的反應,身子蜷縮到了山洞的一角,緊緊抓着薄毯子,試圖把自己給裹起來,她呆滯的眼神裏有很重的驚慌和恐懼。

看着她現在的樣子,我的心抽搐一般的疼起來。她不再是前幾天我所看到的那個輕語了,此時此刻,她只是一個被丈夫狠心拋棄了的傻女人。

“不要怕,不要怕……”我趕緊停下腳步,想慢慢的和她解釋,但她到底能不能領會我的意思,這很難說。她可能失去了正常的思維,可是在臨掉落進深坑之前的記憶,仍然留在腦海,她被自己最親近的人拋棄,那是無法抹除的心理陰影。

這種陰影不斷的影響她,讓她對任何靠近她的人產生抗拒和排斥,還有畏懼。儘管我的語氣很柔和,也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她一直不能安靜下來,在山洞的角落裏瑟瑟發抖,一個勁兒的哆嗦。

“我不會傷害你,相信我,絕對不會。”我耐心的繼續和她解釋着,可不管怎麼說,都不能讓她打消對我的戒備。

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必須得想個辦法。我朝洞外望了望,雖然在之前,大雁坡的隊伍已經對周圍進行了一次搜索排查,驅逐閒雜人員,但是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變,大雁坡周圍其實不能算是安全了,上面如果收到報告,增援隊伍在最短時間內就會趕到,其中很可能還會有大批的警察和部隊。如果時間充足的話,我可以慢慢和她接觸,一點點讓她接納我,然而這個樣子,我該怎麼帶她離開這兒?

我茫然無措,又不忍直視她的眼睛,就好像一個精緻又完美的東西,瞬間被人打碎了。想到她的眼睛時,我心裏突然一動,到現在沒有什麼辦法,我就只能賭一賭,她的記憶還沒有消失。因爲我清楚的記得,在石鼎旁,她被陳老硬拽着離開時,投向我的那個帶着關切的眼神,對於她來說,變臉人或許是個很難忘記的角色。

想到這兒,我一邊安慰她,一邊默默的開始運算那個鳥喙符文,這個符文我已經掌握的比較純熟了,符文被運算之後,我的面部肌肉開始病態般的蠕動。

在我的五官變換位置的那一刻,我看到輕語瑟瑟發抖的身體一下子頓住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或許,她無法馬上想起我是誰,但變臉人,給她一種說不出來的信賴和安全感。她隨即就安靜了許多,儘管還不能很短時間內完全接納我,不過這已經是個非常良好的開端。

我原地坐下來,和她說話,而且還在間隔性的繼續變臉,好讓她慢慢適應正常時候的我。如此反覆了很久,我們之間的關係又融洽了一些,她肯接我遞給她的食物和飲水,後來我又耐心的嘗試了很長時間,把她頭上的傷口處理包紮了一下。一直到深夜她熟睡之後,我靠着洞壁,感覺到無法抗拒的疲憊。

陡然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隨即就伸手去懷裏摸,手伸進懷裏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愣了。在我進入大雁坡地下進行潛伏時,已經再三告誡自己,要管好那張發黃的身份證,但中間出現那麼多的意外,讓我把身份證的事情完全忘的一乾二淨,此刻想起來,爲時已晚,懷裏的身份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丟掉了。

我想了想,又不覺得驚訝了,可能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中被註定的。我知道,那張身份證肯定就遺失在大雁坡地下,之後被陳老或者和陳老關係很親近的人撿到了。正因爲這張身份證,陳老對我另眼看待,除此之外,在他匆忙逃離深坑時,跟我有過短暫的對視,他不可能看清楚我的臉,只能看到我的身影,但是二十多年之後,他和我有了長時間的接觸,可能偶爾回想往事時,陳老會迷惑,會覺得我的身影,和當年大雁坡深坑旁默默矗立的身影有些相似。

所以,在他臨死之前,纔會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問我,過去,我和他是否見過面。

我不打算在這裏繼續呆下去了,但是輕語的身體很弱,而我們至少要繞遠路離開大雁坡,我不知道她能否堅持的下去。第二天,我告訴她,我們要走了。在聽到我話的時候,她條件反射一般的搖搖頭,表示不肯。

“怎麼了?是不是不想走?”

她沒有正常的交談能力,只能用點頭或者搖頭簡單的表達自己的情感。接着,她走到了山洞的外面,朝四面張望着,我想,她可能在尋找營地,在尋找她的同伴,或許,還在尋找她的丈夫。

人除非死了,否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完全泯滅自己的情感,我相信輕語也是這樣。她站着看了半天,營地被淹沒在羣山之中,絕對無法目視到。我突然覺得,把她帶走,是不是太自私,也太武斷了。

但是我還能怎麼樣?如果現在把她送回去,即便我不會受到什麼牽連,但她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以她現在的狀況,回去之後肯定要被送進精神病院,我不忍她的後半生被一道道冰冷的鐵柵欄死死的鎖住。而且她回去,置陳老於何地?她該怎麼面對陳老,或者說,陳老該怎麼面對她?

這一切一切,都讓我覺得,至少現在,她不能回去。

她不斷的朝四周掃視,像是一個迷路的人,在尋找家的方向。我不想明着對她表達什麼,但我心裏很清楚,她已經沒有家了。

她看了很久,我在旁邊站了很久,當她再次回過頭時,我問她,想到什麼地方去。她呆滯的目光又一次出現了深深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去何處。

不過當我對她說,要離開這裏的時候,她沒有抗拒。我把隨身該帶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離開了這個居住了大半年的山洞。我在前面走着,輕語在後面跟着,走出山洞很遠,就是崎嶇又複雜的山路,輕語可能有點怕,一下子拽着我的衣袖,再也不肯鬆開,我嘆了口氣,朝前面望一望,路還有很遠。

我帶着她用了兩天的時間,走出了大雁坡,我們走的是和大路完全相反的方向,所以期間就沒有遇到什麼人。離開大雁坡,我在最近的小鎮上買了兩套新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些顧忌,輕語始終不願意換上新衣。

“換上吧,這是給你的。”

她愣愣的看看我,又看看衣服,還是不換,但是她把那套新衣服抱在懷裏,抱的很緊很緊。

我暗自決定了下一步的計劃,我沒有能力治好她的傷,但又不願意把她送進醫院,而且兩個人的落腳地也很難選擇,當時的環境,只要搬到稍稍繁華的城鎮裏,那麼陌生人肯定要被街道里的老太太們給盯上,一點點反常情況都會導致她們跑到派出所報案,我不想惹那個麻煩。

萬般無奈之下,我突然就想起了夾江,想起了無念老和尚,那個地方偏僻,閒人不多,住上一段時間應該沒有問題。

想到這兒,我就打定了主意,帶着輕語坐車,然後跑到縣城,從這裏的車站再倒車,買火車票離開。

我唯恐輕語會走丟,所以寸步不離的跟着,在車站的售票處,我讓她站在旁邊等。那時候交通不怎麼發達,長途車少,所以人流量非常大,望着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羣,輕語似乎很怕,使勁的拉着我,把我朝後面拖。

她一直拖着我,把我帶到車站的一個角落裏,然後蹲下來,撿起一塊小石頭,在地面上用力划着。她的動作顯得有點笨拙,最開始的時候,我不明白她在做什麼,但看了幾眼,就覺得她好像在寫字。

最少費了有三分鐘時間,她歪歪斜斜在地面上寫出了兩個字。看着這兩個字,我猛然一驚,心裏有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在不斷的涌動。 輕語在地上劃出的兩個字雖然潦草,但我還是一眼就看了出來。那兩個字,是“寶川”。

這是一個地名,這個地方本身可能名不見經傳,然而,它卻是那座荒山的所在地。提到寶川,我自然而然就會想到荒山,繼而,又想到青青。世界上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事,輕語在神智和思維已經喪失了大半的情況下,還能清楚的記得寶川這個地方,說明了什麼?說明她對那裏必然是熟悉的。

由此,之前一直在困擾我的問題,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輕語,這個女人和青青之間,到底是怎麼樣一種關係?我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相像的兩個人。

前往南京去找無念老和尚的計劃立即被打消了,我們改變行程,前往寶川,那個時候,寶川是個很小的地方,交通相當落後,要費不少周折才能趕到。坐在中途的火車上,輕語貼着車窗,呆呆望着窗外的風景。夏天是一年中生機最旺盛也最熱情的季節,輕語彷彿也被感染了,她開心了一點,當我遞給她水和食物時,她會輕輕對我笑一下。

那種笑很淡很淡,然而卻像一幅最美的畫卷,又像繁星點點的星空,璀璨無暇。

在寶川下車之後,我有意對輕語比劃詢問,我問她接下來要到什麼地方去。寶川縣城破舊且小,跟我猜測的一樣,輕語對這裏果然有印象,在縣城的車站中,她已經可以回憶起離開車站的路。

到了這個時候,其實我已經能夠猜出來,如果讓輕語自己選擇路線的話,那麼她的目的地極有可能就是荒山。我不動聲色,跟着她走,她帶我來到車站外面一個小小的廣場上,那裏聚集着一些三輪車,可以把來寶川的人送到縣城裏任何一個地方。輕語仍然會說話,但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她很少開口,在那些三輪車前,輕語迷茫了,她估計想跟對方表述自己要去的地方,但力有未逮。

“走吧。”我對三輪車的主人說了目的地。

我們在離荒山還有很遠的地方就下車了,荒山那邊說不上有什麼景緻,但自然的生態系統保存的很完好。一到了這裏,輕語的記憶或許就更加深刻,幾乎不用我引領,她認得進入荒山的路。我一聲不響的跟着她走,我們從遠離荒山的地方一路進山,周圍沒有一個人,空曠又寂靜,只能聽到山間的蟲鳴,輕語的腳步歡快起來,一路小跑。

走在這條似曾熟悉的山路上,我剎那間產生了恍惚的錯覺,我覺得自己是在跟着青青進山。任何一件讓自己注意的事情,可能都有它的前因後果,對於這條山路的熟悉,原來是這樣。

我推測的一點都沒錯,輕語想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座荒山。遠遠的,我看到了那顆巨大的針葉鬆,在此時,它已經矗立在荒山中許多年,風雨不動。輕語一路跑着,一直跑到針葉鬆的樹冠下,那感覺就如同在烈日炎炎的盛夏中,躲到了一把遮陽傘下。

墨綠色的樹冠如華蓋,輕語站在樹冠下輕輕仰起頭,閉上眼睛,她的雙手慢慢擡起來,臉上的表情似乎開始陶醉,她喜歡這種氣息和氛圍。

她過去很可能來過這裏,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而且,輕語不會表達,我也搞不清楚她到荒山這裏來要做什麼。她好像沒有什麼來此的原因,就是想來,她在樹冠下默默的站着,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當太陽西沉,天色開始發暗的時候,她從樹冠下走過來,走到了那塊大石頭旁,翻身就坐了上去。

那塊石頭,還是我曾見過的樣子,當時,我和青青就坐在這上面,眺望着荒山上那輪明月。

天氣非常好,一入夜之後,漫天的星斗開始閃爍,在這樣沒有任何遮蔽和污染的環境中,夜色極美,只要擡頭一望,就能看到一幅像星空圖般深邃又神祕的夜空。這幾天的接觸下來,輕語已經完全信賴了我,我一直在照顧她,她能夠感受到我的關懷和好意。她坐在大石頭上對我揮了揮手,示意我也坐上去。

我們並排坐着,眺望着夜空,在這一刻,時空彷彿混亂交錯了,我甚至有些分辨不清楚,自己身旁坐着的,到底是過去的輕語,亦或是未來的青青。我同樣喜歡這種感覺,安靜隨和,又有種深入到心田中的淡淡的憂傷。

此情此景,讓人忍不住出神,坐了一會兒,我無意中轉頭看看輕語,她望着星空,彷彿發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眼角慢慢溢出了兩滴晶瑩的淚水,她沒有哭泣,但那兩滴淚,順着臉頰一點點的滑落下來。

或許吧,在她還沒有出事之前,來過這座罕有人跡的荒山,她曾經和現在一樣,靜靜的坐在大石頭上,眺望夜景。也或許,當時她眺望夜景的時候,身旁還有另一個人。在靜謐的深夜中,和一個自己中意的人攜手看着滿天星星,那是溫馨又浪漫的事。

看着她出神的表情還有眼角那兩滴眼淚,我的心裏萌生出一股淡淡的酸楚,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她傷感,或是嫉妒,總之,那股酸意在漸漸的蔓延,讓我感覺很不是滋味。我出身貧寒,自幼在孤兒院長大,但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低誰一頭,我一直樂觀,且自信,可是這個時候,我卻有種深深的遺憾。

我感覺自己很可笑,我所遺憾的,是當年陪她一起在這裏眺望星空的人,爲什麼不是自己。我從未想過,生命裏的某一天,會因爲一個大自己那麼多的女人而遺憾,而傷感。

我低下了頭,有些消沉,但陡然間,我感覺一隻軟軟的,帶着溫熱的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

那種感覺如同觸電,痛且快樂着,我轉頭看了看輕語,她把手心翻轉了一下,她的手指纖細,我心裏忍不住一熱,兩隻手隨即就握在了一起。在當時那個年代裏,這已經是男女間很親暱的舉動,我覺得幸福像潮水一樣,瞬間就把自己淹沒了。

她看着我,很開心的笑着,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有一股想掩飾都掩飾不住的愛意。那是最真摯的情感,誰也阻擋不了。

我的心一動,她一笑,就好像全世界的花朵在剎那間一起開放了。這樣的情景,總讓人心底最深處的情感想要噴薄爆發。她的笑容漸漸消失,但臉龐卻暈紅起來,她就那樣看着我,慢慢閉上自己的眼睛,又輕輕仰了一下頭。她的嘴脣動了動,朝我貼近了那麼一釐米。

現在的她,需要的是擁抱,還有吻。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在不斷的加快,夜色下的她,清秀絕倫,彷彿沒有沾染這個塵世間的任何一絲氣息,超凡脫俗。我也隨之發呆了,她抓着我的手又緊了緊,那應該是一種訊息,要我吻她的訊息。

我沒有想到情感爆發的如此之快,甚至有些慌亂了,就像一個初戀的男孩,靦腆又羞澀。但不敢看她,卻很想抱住她,不由自主的,我也閉上了眼睛。

但是,那種讓人覺得幸福的感覺中,卻總有什麼東西,像一根毛髮,又像一根閃着寒光的尖刺,在撩動刺激着我的心。

我睜開眼睛,她的眼睛依然是閉着的,但不知何時,又有兩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滾落出來,正順着白皙光滑的臉龐不斷的淌落。

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心裏爲什麼會像被刺紮了一樣,隱痛,難忍。

在她的記憶裏,荒山是永遠都抹除不掉的一節,或許在若干年前,我們此刻正經歷的一幕,曾經發生過,只不過當時要擁抱她,要吻她的人,不是我。

她只記得那個讓她心醉的夜晚,她記得擁抱,記得熱吻,然而她可能已經想不起來,給予她擁抱和吻的人,到底是誰。

她只是把我當成了另外一個人,僅此而已。

一種深入到骨髓裏的失落,頓時把我身上溫度消磨的乾乾淨淨。我是個男人,我有自尊,當一個女人錯把我當成另外一個男人的時候,我只是個影子而已,我很應該甩手走掉。但是轉念想想,對於輕語還有她的世界,她的生活來說,我就是個意外闖入的外來者,旁觀者,我有什麼理由那麼沒風度的轉身走開?

她很可憐,她忘記了很多很多,她孤獨,寒冷,她想要的,只是一個讓她緬懷至今的溫暖的擁抱。

想着,我就開始微笑,心裏卻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我輕輕抱住她,撫摸她烏黑的長髮,我的肩膀可以給她依靠,我的懷抱可以讓她盡情的流淚,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來到荒山之後,輕語就不願走了,我隨身帶着一些東西,還能應付一段時間,我幾乎已經可以判斷出來,以她現在的思維狀態,來到荒山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腦海裏那段難忘的記憶促使她這麼做。我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呆多久,眼下,最讓我憂心的,是如何讓她恢復正常。

到這裏的第二天,就開始下雨,山裏的氣溫比較低,一下雨就有些涼,我不知道是不是溫差太大讓輕語不舒服,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就嘔吐起來。

我沒有任何經驗,給她吃了一點阿司匹林,但是她的嘔吐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了,接連兩天時間裏,吐的很厲害,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依賴藥品和醫院,我所瞭解的,大多是外傷的急救,面對這樣的情況,頓時手足無措。

她一連吐了三天,讓我感覺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我想帶她出山去醫院看看。但是她不肯,一直對我搖頭,不想離開這兒,望着她蒼白的臉,我突然覺得,這應該不是病。

很可能,她是懷孕了。 男人是敏感的,同時又是粗心的,很容易忽視一些問題。但這個地方只有我和輕語兩個人,在查找不出她的病因時,我只能作出這樣的判斷。我沒法詢問她具體的情況,她也說不清楚,總之現實讓我的腦袋頓時大了一圈,這都是什麼事?

接着,我又對她進行了很仔細的觀察,我不是醫生,以前也沒有相關經驗,但這種常識還是懂的,通過這些觀察,我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她就是懷孕了。

我心亂如麻,本來她的情況就很糟糕,現在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徹底沒了主意。我在想,如果把她送到醫院,爲時尚早,搬到城鎮裏去住,麻煩很多,但我又不可能丟下她不管,反正那兩天時間裏,我不斷的冥思苦想,不斷的撓頭,頭髮都被撓掉了不少。

在身體沒有不適的情況下,輕語還是很安靜的,她可能意識不到自己的嘔吐是怎麼回事。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喜歡在那棵針葉松下面坐着,喜歡在石頭上眺望夜空。我想盡了所有的辦法去說服她,只不過她死都不肯離開荒山。

如果,她還是一個正常的人的話,那麼她可能已經對生活還有感情喪失了最後的信心,完全絕望。人在受到強烈傷害的時候,心裏可能只想着躲到一個安靜又安全的地方,默默承受傷痛帶給自己的痛苦,用時間去治癒它。輕語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裏,或許是她心裏唯一的一片能夠容身的淨土。

既然她快樂,那就讓她在這裏呆着吧。我想,就這樣陪她一段時間,到了合適的時候,再帶她離山。

任何一件事情,都有潮漲潮落的時候,包括感情。噴薄爆發的感情遲早都會冷卻,轉入另一種狀態。深山裏的生活很安寧,少了喧鬧,但日子一久,總會讓人覺得枯燥。尤其是輕語這樣的人,在某個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甚至半天,我沒辦法,只能呆在附近看着她,順便溫習一下無念老和尚教的那些東西。

陳老在臨死時講述她妻子的事情時,最讓我感覺遺憾的,就是鳥喙銘文含義的斷絕和失傳,這本來是我回到現在最重要的一個目的,不過之前亂七八糟的事把這個目的給沖淡了,一直想不起來,直到生活完全平靜下來的時候,我纔想起這些。

我找了個合適的機會,面對面和輕語坐着,現在無法從語言上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必須很仔細的觀察她,在問話的同時捕捉她的表情,然後以此爲線索,做出相應的判斷。這麼多天的接觸下來,讓她對我已經非常的信任,甚至有一種依賴,她很聽話的坐在我對面。

“問你個事情吧。”我慢慢的開始說,就從大雁坡開始說起,說了稻田,營地,還有隊伍,然後一步步的提示她,一直說到隊伍深入地下,對那片未知的空間進行探索。

她不回答,不過眼神不住的轉動,顯然是在回想。

“一個這樣的東西……”我在地上畫出了那尊大石鼎的形狀,然後問道:“上面有很多字符,還記得嗎?”

我的繪畫技術不高,不過足以讓她看得出這是石鼎,輕語看了看,眼神本來很迷茫,但看着看着,她就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估計是想到當時在石鼎那邊發生過的危險,她的眼神立即驚恐慌亂起來。

特戰之王 “不要怕,別怕,它現在已經不在了,沒有了。”我急忙連說帶比劃的安慰她,輕輕拍着她的後背,這種像哄孩子一般的手段對她很有用,在我的安慰她,她漸漸安靜下來。其實這是一件好事,證明她並沒有忘記在大雁坡時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起碼是沒有徹底忘記。

等她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又小心翼翼的問道:“那樣的字,你還記得嗎?”

我畫了一個鳥喙銘文,是我能記下來的兩個銘文之一,但是輕語看了半天,對我搖搖頭,她肯定不會說謊,既然否定,那就說明或許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丟下手裏的小石塊,說不上有什麼失望不失望,目前,我唯一的願望,是她能夠好好活下去。

當然,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

平淡的日子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的溜走,過的飛快。在大雁坡那邊過了半年野人般的生活,其實我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環境還有生活方式。帶着輕語的確很麻煩,她就像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只要兩分鐘看不到我,就會失魂落魄的到處去找,我不敢離開,這導致出山採購東西都很困難,她的肚子漸漸隆高了,行走更加不便,在她還能行動的時候,我提前帶她出去了一次,把之後該用到的東西買了很多。但是我一個人的負重有限,食物什麼的就帶不進來,無奈之下,我只能在山裏找一些可吃的東西。

秋天的時候,深山就像一個天然的大倉庫。我穿着長筒雨鞋,揹着一個大包,帶輕語在山裏到處轉悠,我採了很多野果子,還有蘑菇,下河抓魚,設套逮兔子,收穫的東西除了日常消耗,剩下的就慢慢的薰幹曬乾收藏起來。

在我幹活的時候,輕語就站在旁邊看。我會撿兩個洗乾淨的果子塞到她嘴裏,她並不是完全沒有任何思維和情感的人,有時,我幹活弄的滿頭大汗,她會幫我擦掉汗水。這樣似乎是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在她露出溫情的一面時,我依然會覺得淡淡的酸意不經意的滑過心頭。

“魚,可以吃的。”我會教她認識和熟悉那些她原本就很熟悉卻淡忘的東西,把各種日常要用的物品告訴她,這必須有十足的耐心,因爲她不做回答,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懂了還是沒懂。往往一件事情得反覆說上幾天。

我不瞭解她的過去,但我能看得出,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她對生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呵護,她喜歡野果子,喜歡新鮮的蘑菇煮出的湯,然而她介意我捕殺兔子還有魚之類的動物,有時候我設套抓住的兔子,轉眼就又被她放走了。

她沒有多少自己的思想,她的快樂簡單而單純,當她看着小兔子飛快的逃走,鑽到附近的草叢中,或者是活蹦亂跳的魚又被放回水裏時,她會快樂的笑,像個沒有煩惱又天真的孩子。每每看到這一幕,我都忍不住會想,如果,只是如果,這是我的妻子的話,那麼,就這樣陪她在與世隔絕的深山裏過一生,是很好的,我願意。

“給你吃。”

我正想的出神,輕語突然就把藏在背後的手擡起來,她手裏有一顆紅彤彤的野果子,不由分說的塞在我嘴邊。她很少會說話,能說出這三個字,已經是很罕見的事情了,這說明此刻,她的心情非常好。

權謀天下之棄女不善 一顆野果,透着淡淡的清香,咬破它,甜蜜的果汁就順着舌尖滲入身體。在我慢慢咬開果子的時候,輕語突然就抱住我,她的個子很高,微微的踮着腳尖,嘴脣一下子貼了過來。

隔着那顆小小的果子,我們的嘴脣輕輕觸碰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卻像是一股幸福的波紋流水般的涌上心頭。她的嘴脣柔軟而且芬芳。

這是屬於兩個人的幸福,別的人體會不到,或許那麼的簡單,又很平淡,但在我的生命中,這個輕輕的吻,卻像是一個烙印,已經刻在我的心臟上。

秋天的季末,輕語明顯疏懶了,很少會活動,每天只在太陽最好的時候纔出來走走。在過去,我曾經無數次幻象過我的生活,我希望有一個溫柔的,善解人意的妻子,在她孕育了新的生命的時候,我會一刻不停的陪她。那是我的美夢,我沒有想到,這個美夢在此刻成真了。

儘管,她不是我的妻子。

所有的活兒全部落到我身上,我屬於那種襪子髒了就丟掉直接買新的懶人,可是到了這時候,卻迫不得已承擔了一切繁瑣的事物。我帶着輕語,拿着一些攢了好幾天的衣服,到針葉鬆附近的那條小河邊去洗。

衣服洗完,就搭在小河那邊的灌木叢上晾乾,我燒了一堆火,架上鍋,把爲數不多的白米還有曬乾的蘑菇煮了一些,輕語喜歡吃這樣的粥。小鍋裏散發着米和蘑菇的香氣,輕語慢慢的朝火里加柴,嫋嫋的炊煙在半空凝聚盪漾,我躺在河邊已經枯黃的野草上面,享受這一年最後一點可以曬到的陽光。

在柴火噼噼啪啪燃燒作響的時候,我猛然睜開了眼睛,因爲我生出了感覺,感覺有人在靠近我們。

我立即翻身爬了起來,爬起來的同一時間,一眼就看到進山的那個方向,遠遠的走過來兩個人。這個地方相當偏僻,只有偶爾迷路的獵人和採藥人或許會經過,但也非常非常少見。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從那兩個人的裝束上分辨,顯然不是迷路的獵人。 在荒山裏呆的久了,就好像住在另一個世界中,對任何外來者都有種習慣性的戒備和排斥,我暫時不知道那兩個人是做什麼的,然而卻總覺得在這個時候來到荒山的人,可能用意不是那麼簡單。這只是我的預感而已,我不能因爲自己的預感而去爲難或者盤問他們。

河邊嫋嫋的炊煙一直在飄蕩,這在深山裏面是個很強烈的信號,會讓看到炊煙的人知道,這裏有人。滅掉炊煙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索性就這樣,繼續煮我的粥。那兩個人距離我們越來越近,即便現在帶着輕語趕回我們居住的山洞,也必然會引起對方的注意。

輕語的思維出現問題,但是各種感官依然是存在的,她能看到遠遠走來的兩個人,在這種距離上,肉眼只能看出個大概,無法分辨對方具體的相貌,也就是說,我們不能看到那兩個人到底是誰。然而輕語出現了恐懼,她對外來者的排斥要比我強烈的多。她離開火堆,躲到我身後,兩隻手不由自主就抓緊了我的衣服。

“別怕,沒有事,不要怕……”我回頭輕輕對她說了一句,又攪了攪鍋裏的粥,給她盛了一碗。如果在平時,輕語會吹着粥飄散的熱氣,一口一口的吃,可是她的緊張始終消除不了,即便我安慰她也無濟於事,她端着碗,愣愣的盯着前方,手在發抖。

那兩個人發現河邊有人之後,隨即就加快了速度,幾乎是一路小跑着趕了過來。距離一近,輕語完全就躲到我身後,連臉都不敢露,我挺了挺胸膛,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對着兩個突如其來的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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