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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們開始竊竊私語:咦,帥哥學霸說的是啥意思?哦,原來他就是被教官毆打的那個學員。不過他長得那麼帥、學習又那麼好、態度還那麼端正,被打肯定不是他的錯。估計是教官嫉妒他的帥吧?又或者教官有什麼不好企圖,被帥哥斷然拒絕才招致報復?


男生也在議論,不過他們議論的偏向性和女生完全相反:原來這個小白臉就是那個被教官毒打的傢伙?怪不得教官要打他,他長得這樣完全就是不給我們這些帥哥活路嘛!別說教官,就算是我現在看見都想上去打他幾拳!

朱清嘉心中也在暗自點頭:不錯、不錯!曾文正公(曾國藩)在《冰鑒》中總結觀人法訣為「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剛才短短一段自我介紹或許還看不出更多內容,但江水源的眼鼻、嘴唇以及所表現出的精神、語言上,在自己所見過學生中絕對算是上上之選!

現在很多人對相術不以為然,認為那是江湖術士騙吃騙喝騙錢的伎倆,其實相術在中國流傳幾千年自有他道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通過大量分析觀測人們言語相貌所體現出的教育背景、秉性天賦、個人性格、身體狀況等因素,從而對個體未來發展狀況進行預測。本質上很類似於中醫的科學經驗總結,並非無稽之談。

就拿「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來說,如果一個人不是擁有良好的邏輯思維能力,說話能「首先」「其次」「第三」「最後」那麼條理清楚提綱挈領么?而能說出主次分明、重點突出的語言,就足以證明這個人思維能力不凡,相信他在處理事務上也能做到條理分明、邏輯清晰。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比如此刻的自我介紹,無非是說出自己的姓名、年齡、畢業學校、愛好、期待等幾個要素,有些人會落落大方、要言不煩地表述出這幾點,這些人一般比較喜歡社交、家境良好、自信外向、膽子較大,適合當班幹部;還有人只是乾巴巴地說出個名字、畢業學校就無話可說,這些人可能是內向、不自信、膽子小、思維遲鈍、不善表達,就難以勝任班級管理的職務;還有些人一張嘴就滿臉通紅(比如蔡小佳),或者一張嘴就剎不住車(比如吳梓臣),只要老師細心,都能從中分析出學生的性格來,從而因材施教。

一切如同魏處默所言,在大家自我介紹完之後,朱清嘉把江水源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道:「現在新學期剛剛開始,老師和學生、學生和學生之間都還不太熟悉,需要臨時指定一名班長協助班主任管理好班級。我想任命你為高一二班班長,你有什麼意見?」

江水源馬上出言婉拒:「謝謝朱老師的好意,只是我不願當班長,還請您另選他人吧!」

「為什麼?」朱清嘉有些好奇。在他執教這麼多年裡基本上沒人拒絕班主任的任命,畢竟那是一班之長,可以充分滿足青少年學生的虛榮心。

江水源答道:「原因有三,第一是我以前從未擔任過任何班級職務,閱歷有限,能力不足;第二是年齡在班上最小,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第三是我作為『軍訓打人事件』涉案人員,現在軍隊和學校處理結果都還沒有出來,議論紛紛,難以服眾。」

朱清嘉愈發好奇了,當下說道:「第一、第二條其實都不算理由;至於第三條,學校已經有了大致結論,就是你在事件中沒有任何過錯,所以這條也不能算是理由。也就是說,你列舉的三條理由都不是理由。依我看你不願擔任班長『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出自《孟子》的《梁惠王上》,原文是「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話說朱清嘉自中考閱卷回來后感覺頗受打擊,忍不住把《四書章句集注》拿出來又重新溫習數遍,其中《孟子》更是重中之重。此時說話便隨口引用了其中一句。

江水源馬上借用《孟子》原文回答道:「朱老師,是誠不能也!」

朱清嘉猛地站起身來,急忙問道:「你中考作文題目是不是《水哉水哉》?」 「你怎麼知道?」江水源更加好奇。要知道中考有將近十萬份考卷,而且都是密封裝訂的,朱老師居然清楚記得自己寫了什麼題目的作文。在江水源看來,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及,完全就是鬼神之技!

江水源自然不知道閱卷時發生的事情,還以為面前這位朱老師另有秘法。而他隨口這一問,自然也證實了他便是《水哉水哉》的作者。朱清嘉緩緩坐了下來,再次打量江水源幾眼,然後問道:「你平時都讀過哪些書?國學方面的。」

江水源遲疑地答道:「《四書章句集注》和《古文觀止》算么?」

「當然算!」朱清嘉非常肯定地答道,「《四書章句集注》是南宋以來最重要的理學經典,也是朱子最具代表性的著述之一;《古文觀止》雖是前清康熙年間選編供學塾童生所用的啟蒙讀本,但現在作為國學入門教材毫不過時。用這兩本書作為學習國學的敲門磚可謂堂堂正正,極得前人遺法!只是不知江水源同學師從何人?」

「沒有師從何人啊,就是自己胡亂看的。」江水源如實答道。

「什麼?自學的?」這個答案和朱清嘉想象的結果差距太大,讓他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江水源點點頭,「學校不是有《中小學生推薦閱讀書目》么?裡面就有這兩本書。平時無聊我就照著書目亂看一氣,談不上自學,就是消磨時間而已。」

朱清嘉定定神接著問道:「那你對這兩本掌握程度如何?」

這問題倒讓江水源有些躊躇了,要說文字內容自己倒是全記得,可記得等於掌握么?顯然不能!尤其第一本《四書章句集注》,基本上是豬八戒吃人蔘果——全不知滋味。所以他猶豫片刻才含含糊糊答道:「勉強知道一點點吧?」

朱清嘉很想知道江水源所說的「一點點」究竟是多少,便就自己最近剛剛溫習的《四書章句集注》隨便提了幾個問題,結果發現他對文字內衛可謂滾瓜爛熟,隨便提個開頭就能輕鬆背出後面一大段,但對其中的含義卻不甚了了,這也證明了他確實沒有老師指點,全憑自己自學。

見江水源面有羞赧之色,朱清嘉寬慰道:「別看這兩本書是國學入門讀物,但內容豐富、意蘊深遠,特別是《四書章句集注》,值得一輩子去琢磨體悟。像北宋初年宰相趙普,號稱『半部《論語》治天下』,而《論語》不過是四書中的一種。元明清很多理學學者都是從四書中拈取一鱗半爪立論,然後便可以卓然名家,比如心學宗師王陽明的『良知』出自《孟子》、明末大儒劉宗周的『慎獨』出自《大學》。你現在這個年齡就是要把它們熟記於心,理解倒不用著急,因為有些道理受年齡、閱歷所限,即便是現在跟你講述了,你也很難領會,倒不如自己慢慢領會參悟來得深刻透徹!」

江水源聞言若有所感。

朱清嘉又問道:「你這兩本書看完了,準備接著看什麼書?」

接下來看什麼書?江水源有些發矇。對他來說書分為兩類,一種是教材教輔,屬於學校安排好的,他按照課表一本本讀下去就可以;另一種是課外讀物,看多了可以延長壽命。江水源對后一種圖書屬於來者不拒,只要是書架上有的都信手拿來翻看,甚至連老爸的《化學教學設計與案例研討》、老媽的《家常菜做法三百種》都在劫難逃,但他從來還沒想過自己接下來準備要看什麼書!當下他囁嚅地說道:「這……還沒有想好!」

瞬間「好為人師」與「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兩種光芒在朱清嘉身上閃現,他有些自得地說道:「老師因為天資所囿,雖然在學術上一無所成,但這麼多年來耳濡目染,對於讀書還是有些真知灼見的,尤其膺服曾文正公對於讀書的幾條心得,不妨說出來與你分享一二。首先是要『學有根柢』,也就是在青少年時期必須吃透一兩本書,這種書最好是古往今來經過千錘百鍊的經典之作,融會貫通,爛熟於心,成為自己以後治學的根本。

「這就好比行軍打仗,必須得有堅實的後方、忠誠的部屬,然後出兵對敵才不會擔心打敗仗。曾文正公所說的『扎硬寨,打死仗』,其實何嘗不是讀書做學問的方法?如果你沒有一兩本經典著述作為底子,看到什麼書好、什麼書流行就翻幾頁,不求甚解,朝三暮四,最終只會浮學無根、一事無成。你現在能把《四書章句集注》、《古文觀止》大段背誦,說明你在『學有根柢』上還是做得很紮實的!」

江水源微微有些得意。

但朱清嘉接下來便話鋒一轉:「然而曾文正公還有一句話叫『少年讀書如略地,但求其速,勿求其精』,聽起來貌似與『學有根柢』頗有衝突。這又如何理解呢?他的意思是,凡是讀書肯定會有不懂的地方,不僅初學者如此,連博學碩儒也難以做到全書字字句句毫無罣礙。所以在吃透一兩本書作為根柢后不要求全責備,而是要趁著年輕氣盛大肆博覽群書,豐富自己的學養,加深自己對學問根柢的理解。這時候讀書要速讀、廣讀,除了極個別重要的書籍外不必精讀,否則終其一生也讀不了幾本書籍。

「但博覽群書究竟要博覽哪些書呢?這就是曾文正公所言的『看書不可不知所擇』,即讀書要根據自己的愛好旨趣、治學方向挑選要看的書籍,否則古今中外各種書籍浩如煙海,就算你不眠不休,百年光陰又能讀完多少? 出軌的女人 而且確定方向之後你還是要接著挑選哪些書該先讀、精讀,哪些書要略讀、速讀。在選書過程中既要憑藉自己眼力,更要藉助前人智慧。

「就拿國學方面來說,挑選書籍就可以藉助《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或張文襄公(張之洞)的《書目答問》。老師以前在大學的時候,聽說舊時江南子弟開始讀書,父母師長都會讓他們先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這部書有兩百卷,其目錄之下有各部書的簡介。讀它就可知乾隆以前世上有哪些學問,可知經史子集這四大類書裡面又有哪些細類的書,可知有哪些學術流派,可知這些學術流派的大致的發展演變……如此便對舊時的學問有個大致的了解,心中有個梗概,知道有哪些書,知道如何找書,如何找資料,對於將來讀書治學都大有裨益。」

江水源默默記下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和《書目答問》的書名。

朱清嘉又道:「而且曾文正公對於讀書方法也有高見,那就是『讀書不二』,即一本書沒讀完,決不看第二本,否則東翻西閱,沒有一本書能從頭到尾讀完的,對於書中觀點見解全都是管中窺豹支離破碎,只能供茶餘飯後聊天說笑使用,根本無法拿來治學。再者,即便讀同一本書,也要給自己設定一個進度,比如每天讀一卷、兩卷還是三十頁、五十頁,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晒網。曾文正公當年公務繁忙,每天還要讀《廿三史》十頁呢!」

江水源問道:「那依朱老師之見,我接下來該讀什麼書呢?」

朱清嘉沉吟片刻:「最好當然是先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不過那套書卷帙太大,而且高中學業壓力那麼大,恐怕你沒耐心看完。所以你可以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放到大學讀,再看幾本打根基的書,文學類的比如《詩經》、《唐詩三百首》,史學類的比如《左傳》、《史記》,哲學類的比如《老子》、《莊子》。這些只是我給你的建議,具體挑哪本書還需要你根據自己興趣愛好來決斷。」

「謝謝老師指點,我會認真考慮、認真挑選的。」江水源朝朱清嘉深鞠一躬,「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那我就先去上課了!」

朱清嘉正沉浸在指點後進的快慰之中,此時順口答道:「好,那你回去吧!」等江水源走到門口他才反應過來:「回來!你個小混蛋,差點把我忽悠過去,咱們正事還沒談完呢!走什麼走?」

江水源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嘿嘿傻笑幾聲:「我都忘了那茬兒事了,老師你也忘了吧!」

「少廢話,趕緊過來!」朱清嘉笑罵道:「老師免費給你傳授那麼多課外知識,難道你就不能報答老師一下?何況這個班長還是臨時的?而且你不當這個班長,其他人誰敢擔此重任?豈不是成為其他同學的笑柄?」

「怎麼就變成笑柄了?」

「比如撿江水源同學剩下不要的啦、比如成績不好也敢當班長啦,諸如此類!所以你為了老師,而為了其他同學,就勉為其難擔任幾天吧!」

「就幾天?」

「就幾天,頂多不超過一個月!」

「那好吧!」江水源只好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江水源意興怏怏地回到教室。在進入教室的瞬間,全班同學都抬頭看了他幾眼,其中蘊意不言自明。看來大家都知道班主任叫他出去,是要御口親封、硃筆欽點他為臨時班長。

剛在座位上坐定,吳梓臣就轉過頭問道:「怎麼樣?是不是老班叫你擔任班長?」

江水源微微嘆息道:「沒推掉,臨時擔任幾天,過渡一下。」

吳梓臣馬上雙手抱拳:「江老大,小弟以後就拜在你門下了!」

一直豎著耳朵旁聽的魏處默此時也說道:「求粉、求罩、求庇護、求大腿,總之各種求!」

江水源道:「我還要拜託你們別給我惹麻煩、添亂子呢!」

本來江水源以為自己當這個班長會有人搞風搞雨,故意讓自己難堪下不來台,沒想到第一周居然安安穩穩就過去了,倒讓江水源有些錯愕。仔細想想也可以理解,畢竟進入淮安府中都是精挑細選的各校學霸,最差也是全府排名前1000名之內的,那些只知道抽煙打架玩牌睡覺把妹子玩遊戲的混混們根本無法進入這種高大上的學校,從根本上杜絕了鬧事的可能性。即便有些混混天賦過人或者關係過硬,能夠混進淮安府中,但在沒有趟清楚地盤前他們也不敢隨便亂動,免得一腳踢到鐵板上!

再者是因為淮安府中的教學實在太過霸氣,隨便哪門課老師一堂課下來都能給你講四五頁的內容,根本不管你跟不跟得上進度。用個形象的比喻來說,山陽初中老師是把知識掰碎、揉爛再一點點餵給學生,就這樣還擔心學生消化不暢,隔三差五還會幫忙揉揉肚子;淮安府中老師明顯粗獷許多,他們只負責把知識掰碎講透,至於怎麼嚼、怎麼咽、怎麼消化全不在他們服務的範圍。

江水源此時已經翻看高一下學期的教材,上課時就是隨便聽聽裝裝樣子,倒還不覺得進度有何異常。但其他人就明顯有些吃不消了,開學頭兩天便有同學向班主任反映授課進度太快,要求放慢速度。誰知朱清嘉不僅沒向各科老師打招呼,反而振振有詞地給全班補了補鈣:「現在已經是高中階段,居然還有同學沒有斷奶,思維理念和學習方法仍停留在初中時期,等著老師把知識一口口喂到嘴裡。你們入學教育時,老師都怎麼說的?『以學生為主體,以教師為主導,充分發揮學生的主動性』,如果老師把所有事情都包辦了,如何體現你們的主體性和主動性?

「有些同學不知道合理安排時間,不知道課前預習、課上聽講、課後鞏固,反而抱怨課程進度太快。也不想想要是課程進度不快,你們哪有時間選修附加課程?參與社團活動?參加競賽活動?看看你們高二高三的學長們,他們一邊準備高考,一邊玩音樂、組社團、參加各種各樣的競賽,不是照樣綽有餘裕?若是我再聽到有人胡亂抱怨,小心扣你們的操行分!」

學生們再次見識到淮安府中的偉光正,一個個都洗心革面,玩了命似的投入到預習、聽講、鞏固的學習大業中去。各人學習尚且自顧不暇,誰還有閑心去故意挑事?而且現在大家多少都有點成績崇拜症,對於像江水源這樣成績超好、長得還爆帥的男生自然而然有種高山仰止的感覺,何況他是年級第二、班上第一,而在班上排第二的劉哲才在年級排位第三十一,差距如此懸殊,縱然有些人可能心中不服,但也只能承認現狀。

轉眼到了周末,江水源晨練回來,在飯桌上突然說道:「媽,給我一千塊錢,我有用!」

陳芳儀一愣:「咦,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自從中考成績出來之後,江水源在家裡地位直線上升,尤其是分班考試又考了第二,待遇完全超過一家之主江友直,有與老媽陳芳儀並駕齊驅的態勢,主要體現在日常零花錢可以自由申領、自由支配、不必報賬上,像老爸暫時還做不到這一點,而且長遠看也沒有任何出頭之日。但此時江水源張口就要一千塊錢,依然讓陳芳儀有些不太放心。

「買書!」江水源言簡意賅地答道。

「哦,買書啊!」陳芳儀馬上滿意地點點頭:「是得多買點書!我們商場賣鞋子的老張花了兩萬塊錢把他兒子買進淮安府中,這不才一個星期就天天來找我訴苦,說課業壓力大,兒子天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溫書、晚上熬夜到十一二點才睡覺,人都瘦了一圈,還問咱家水源怎麼樣?我說咱家水源還行啊,他基礎好,學習倒不費力,每天早上六點多準時起床鍛煉身體,晚上十點半準時睡覺,最近還長高了不少呢!

「老張那叫一個長吁短嘆!結果回頭就給他兒子買了一大堆教材教輔,又買了大幾百塊營養品。不過兒子你也不能太過驕傲,該努力還是得努力,老媽在商城可就靠你撐臉面!現在走到哪裡,哪裡不得說『陳姐教子有方,以後必定大享清福』? 一紙婚書 你若是成績塌皮了,老媽的臉可往哪兒擱?對了,一千塊錢夠不夠?要不老媽再多給你三百?」

翻滾吧!皇宮 「放心吧媽!或許考不了全校前幾名,但肯定不會給你丟臉的!」江水源安慰道。

「什麼叫『考不了全校前幾名』?你好好努把力,爭取下次考個全校第一,也讓老媽光彩光彩!以後同學聚會我就有資本挺直身板說:我當年成績差,在班上只能算是中游,可是咱生了個好兒子啊,淮安府中年紀第一!看我不羨慕死她們!」想到得意處,陳芳儀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是,她們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有陳老闆的辛勤養育,再加上江老師的用心指點,怎麼可能不出類拔萃?」老爸江友直也邀功道,「話說學校剛剛開學,明天晚上我想請班上其他幾位任課老師吃頓便飯,聯絡一下感情,順便探討如何提高班上學生的總體成績,以免辜負校長的識人之明。特申請追加本月零花錢五百元整,請江太太予以批准!」

「沒有!」陳芳儀對江友直的議案直接駁回。

「三百塊錢也行啊!」 重生之緣來如此簡單 江友直搓著手道,「本來我身上錢也是勉強夠數的,只是請客吃飯一旦大家興緻上來,難免會多喝點酒、多吃點菜。你說要是酒足飯飽之後發現身上錢不夠,無法買單,一群老師看著,你說該多尷尬!總不能打電話叫你跑一趟吧?」

「沒有!」陳芳儀咬定青山不放鬆。

「要不給兩百?大不了吃完飯有結餘再還給你!」

江水源默默地從自己的一千三百塊里數出五張遞給了老爸江友直。老爸頓時喜笑顏開,捏著五百塊錢得意地顯擺道:「看到沒,江太太?這才是親生的!」

陳芳儀撇撇嘴:「一把年紀還騙小孩子錢花,好意思不好意思?」說著又從錢包里掏出五百塊錢遞給了江水源。

江水源吃完飯後騎車直奔淮安府最大的書店兩淮書城。因為是周末,書店裡人頭攢動,教材教輔區和小說文學區尤其熱鬧,江水源倒沒有湊熱鬧,而是進店之後直接到服務台問道:「請問有沒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不知是驚訝於江水源的帥氣,還是驚訝於所詢問書名的冷僻,服務台小姑娘愣了片刻才問道:「什麼書名?麻煩您再說一遍。」

江水源複述之後,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鍵盤,隨即有些遺憾地說道:「對不起,這套書我們書店沒有,您是不是選購類似的圖書?比如《四庫全書精華》、《四庫全書薈要》、《中學生四庫全書》、《一小時讀完四庫全書》、《四庫全書那些事兒》、《四庫全書是什麼玩意兒》、《胡蘭說四庫全書》……」

「沒有?」江水源有些遺憾。《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是朱老師力薦的國學入門讀物,雖然全書達二百卷,讀完全書有些吃力,但對飢不擇食的江水源來說卻是最好的修鍊讀物。難道不是越艱深的書就越有學問么?不是越有學問就越能延長壽命么?

此時邊上的阿姨看到江水源眉頭微皺,就問小姑娘道:「小李,這位顧客想買什麼書?」

「他想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不過咱們書店貌似沒貨。」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這位同學還真是來巧了!」那位阿姨不禁笑道,「前幾天趁著學校開學,我們書店對倉庫里報損圖書進行全面清理,準備打折清倉出售,還真發現了一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這種書卷數比較多,價格也比較貴,買的人不是很多,出版社也不願多印,經常容易缺貨。我記得有位老先生都來問了好幾遍,書店一直沒找到貨源,只能讓他空手而歸。沒想到前幾天剛找到,你今天就找上門來,這不是巧了么?要是過些日子清倉處理掉,你半年一年都沒想再碰上!」

江水源馬上拍板說道:「在哪裡?我買了!」 那位阿姨轉身去倉庫找書,半天之後捧著厚厚四大冊書回來,放在江水源面前:「既然你想買,那我也和你實話實說,這套書無論印刷、排版、校對還是裝幀、出版社都是上上之選,所以價格比較昂貴。它的瑕疵主要在封面被撕毀、書頁被污損、背脊有些鬆動,但都不影響閱讀,故而決定七折出售。如果你覺得價格難以接受,那咱們只好一拍兩散。」

江水源翻看了一下標價,原價499元,就算打七折也要將近三百五十元,確實算得上是昂貴。又仔細看了一下書頁,如那位阿姨所言並無缺頁,不影響閱讀,想來應該是很多人想買又覺得價格太咬手,只好抽空來書店裡蹭書看,一來二去就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好,我買了!」江水源買書只為閱讀,不為收藏,品相好不好無關緊要。

正當江水源準備繼續選購《詩經》、《唐詩三百首》等書籍時,突然聽到身邊有位老爺子驚訝的聲音:「咦,這不是《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么?還是中華書局最經典的那一版!小徐啊,上次你還騙老頭子說沒有,這不就有一套么?雖然品相差點,但也算難得一見,不管多少錢我都要了!」

江水源轉過頭,看見一位老先生大約六七十歲,面色紅潤,穿著布鞋和對襟大褂,說話中氣十足。那位被喚作「小徐」的阿姨笑道:「韓老先生,真是不巧,前幾天我們對倉庫里報損圖書進行全面清理,才發現了這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還沒來得及通知您,誰知就被這位小朋友捷足先登了!」

韓老先生上下打量江水源幾眼,有些不滿地抱怨道:「小徐啊,老頭子怎麼說也是你們老主顧,怎麼能看菜下飯呢?誠然這位小哥是長得好看點,但你也不至於如此偏向他吧?老頭子來問就死活說沒有,這位小哥一來就你們把壓箱之寶拿出來,要說當年老頭子也是淮安府首屈一指的大帥哥!」

徐阿姨笑道:「韓老先生這話怎麼說?十多二十年前我可就是你忠實粉絲,到處追著你的講座聽,怎麼能說是看菜下飯呢?只是這事實在不巧,要不你和這位小朋友商量商量,看看他能不能把書勻給你?」

韓老先生轉過頭,滿臉和藹地說道:「小朋友,這套書你看得懂么?」

「看不太懂。」江水源如實答道。

韓老先生表情愈發和藹:「小朋友,你看這套書又臟又破,價格還那麼貴,你又看不懂,買回去能幹什麼呢?老頭子我就喜歡稀奇古怪的書,要不你加價一成賣給我,怎麼樣?告訴你,二樓文學專櫃有很多打打殺殺、談情說愛的書,那才是你們年輕人應該看的!」

「我也喜歡稀奇古怪的書,而且正因為看不懂,所以才要買回去仔細研讀啊!」江水源絲毫不鬆口,同時趁著韓老先生不注意將四本書一禿嚕全都攏到自己面前,然後對那個小姑娘道:「麻煩您再幫我查一下有沒有《詩經》、《唐詩三百首》、《左傳》、《史記》、《老子》、《莊子》,等會兒我一塊兒付款!」

韓老先生只好蹭過來問道:「小朋友,你這是自己看呢,還是幫別人買書?」

「自己看!」江水源硬梆梆地答道。

「那你看得完這麼多書嗎?」

「不著急,慢慢看,反正時間多得是!」

那位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鍵盤之後說道:「先說《詩經》,咱們書店有平裝本、精裝本、線裝本、圖文對照本、全注全譯本、名家集評本,請問您要哪一種?」

「這……」江水源有些躊躇起來,他壓根沒想到一本《詩經》會有那麼多名堂。

韓老先生此時說道:「小朋友,你以前讀過《詩經》沒有?如果沒有,現在又想入門的話,最好是選中華書局的《詩經注析》或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詩經譯註》,這兩本書最為平易中正,基本上初學者需要注意的問題全都介紹到了。如果你以前讀過《詩經》,現在想做更深一步的了解,老頭子推薦你讀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或者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其他那些什麼圖文對照本、全注全譯本,看上去花里胡哨,實則狗屁不通徒有其表,誤人子弟不淺,千萬別買!」

徐阿姨道:「小朋友,挑國學方面的書籍,聽韓老先生的准沒錯!他可是浸淫此道數十年,深知個中三昧,對於各個版本優劣了如指掌。」

「那就《詩經注析》吧!」江水源說道。

韓老先生見江水源從善如流,馬上來了興緻:「看來你都是新入門吧?告訴你,《唐詩三百首》最好選喻守真的《唐詩三百首詳析》;《左傳》可以選李宗侗《春秋左傳今注今譯》或者楊伯峻的《春秋左傳注》;《史記》要挑中華書局綠皮兒的十冊簡裝本,后出者一般很難超過它,當然RB人瀧川資言的《史記會注考證》也很好,就是卷帙太大了些,內容有些繁瑣,而且是影印本,看起來相對吃力。

「《老子》嘛,可以看看《老子註譯及評介》,要是追摩其中精義的話,可以接著看《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王弼《老子注》;《莊子》可以先看《莊子今注今譯》,了解其中的大致含義,然後再看郭慶藩的《莊子集釋》或王先謙的《莊子集解》。當然,以後再可以讀《說文解字》、《周易》、《資治通鑒》等要籍,如果你能持之以恆背熟吃透,到二十歲你絕對能卓然名家!」

江水源道:「就按老先生的建議,分別選《唐詩三百首詳析》、《春秋左傳今注今譯》、綠皮兒十冊簡裝本《史記》、《老子註譯及評介》、《莊子今注今譯》,一樣一套,打包帶走。」

韓老先生腆著臉道:「小朋友,你一口氣買這麼多書,幾時才能看完?不如把那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轉給老頭子吧!等一年半載你把手頭上的書看完,再來找老頭子討要,老頭子保證原璧奉還,而且一分錢不要。怎麼樣?老頭子絕不打誑語,不信你可以問問這位徐老闆,還有這位小李姑娘,老頭子的信譽有口皆碑!」

「我要先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江水源一句話堵得老爺子啞口無言。

韓老先生眼睛一轉忽然計上心頭:「小朋友,要不咱們倆來打個賭,賭注就是這套書。打賭是這樣的,如果你能說出一篇自己會背誦而老頭子不會背誦的詩詞文賦,那老頭子就自己主動認輸,趁著上午還有點時間,我義務教你如何讀懂讀透這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若是你提不出來,那就算老頭子贏,你可以先把這套書轉讓給我看幾天,等你手頭書看完了再來找我討要。你看如何?」

江水源也被老頭撩撥出脾氣來:「那好,由我先提?你會背王守仁的《瘞旅文》么?」

《瘞旅文》說的是王守仁被貶龍場驛后,遇到一個官員帶著一子一仆路過,結果三人在短短兩天之內先後暴卒。然後王守仁便帶著童子埋葬了三個客死在外的異鄉人,隨後寫下這篇哀祭文。文章寫得情真意切,在明清兩代很有名氣,故被吳乘權、吳調侯叔侄倆選入《古文觀止》。但它並沒有選入中學課本,而且隨著國學衰微,別說中學生,就連大學生都不一定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篇文章。江水源也是翻看《古文觀止》才知道的,此時便拿出來考面前這位韓老先生。

韓老先生摸摸額頭開始背誦道:「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仆,將之任,過龍場……」

沒想到老先生居然背得滾瓜爛熟!

江水源馬上打斷道:「那李覯的《袁州州學記》?」

李覯是北宋時期一位重要的哲學家、教育家,被稱為「一時儒宗」,而《袁州州學記》則是李覯的名作。文章記敘了宋仁宗三十二年,祖無擇任袁州知州,看到當地學宮破敗、孔廟狹小,於是修建新學宮并行祭禮。李覯聽說此事後大為感慨,就寫了這篇文章,記敘袁州州學創辦的經過,批評了辦學不力的地方官,指出辦學的重大意義。對於普通人來說,別說《袁州州學記》,只怕連李覯的名字都沒聽過!

韓老先生接著背誦道:「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殫慮,祗順德意;有假官借師,苟具文書。或連數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在邊上看熱鬧的徐阿姨此時笑道:「小朋友,韓老先生早幾十年前就把《古文觀止》背得滾瓜爛熟,如果你想用這個考倒他,只怕要把這套書乖乖拱手奉上嘍!」

江水源這才曉得眼前這位韓老先生居然如此厲害,當下心思直轉,對眾人說道:「我去洗個手,馬上回來!」不待他們反應過來便快步鑽進書店,避開大家視線,來到近代文學典籍那裡,從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比較冷僻的《張裕釗詩文集》,信手翻開,找到某篇文章快速瀏覽一過。然後閉上眼睛默誦,覺得自己完全熟讀成誦后才把書本放了回去,假裝剛洗完手,施施然回到前台。

韓老先生有些急不可耐:「小朋友,你該不會去臨時抱佛腳了吧?告訴你,你只有一次機會了,如果再不好好把握的話,這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可就要歸老頭子啦!」

江水源胸有成竹地說道:「那你會背張裕釗的《送李佛生序》么?」

「額……?」韓老先生馬上愣住了。近代文學浩如煙海,縱使他對於國學鑽研達數十年之久,也不可能把張裕釗的詩文全部爛熟於心,所以當場卡殼了。但老先生猶自有些不服氣:「這篇文章我確實不會背,可你會背么?你要是不會的話,依然不能算老頭子輸!」

江水源朗朗背誦道:「佛生既罷官,居於江南,日讀書不輟,尤瘉篤好《莊子》,……佛生將北游,索一言以為贈。余以佛生才高而不得志,懼其過而流於是也,為書此以詒之。」 韓老先生愕然良久才若有所悟地問道:「那你還會背誦張裕釗的其他詩文么?」

「不會!」江水源既然已經獲勝,自然不會吝嗇勝利者的慷慨,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上加以掩飾。

韓老先生立即拍著桌子大叫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頭子以前看《三國演義》時,裡面提到張松在楊修面前將《孟德新書》一十三篇看了一遍后,便可以從頭到尾背誦入流,並無一字差錯。最初還以為是虛無妄誕的小說家言,現在看到小朋友借尿遁的幾分鐘時間,就將數百字文章背得滾瓜爛熟,才明白古人誠不我欺!」

江水源翻著白眼說道:「韓老先生莫要亂說,《三國演義》雖然有『七實三虛』的評價,但小說就是小說,如何能與現實中人相互比況呢?像書中諸葛亮有奇門遁甲呼風喚雨禳星增壽未卜先知之能、趙子龍有在曹營數十萬大軍中斬將奪旗七進七出單騎救主之勇,難道世間也有此等人物?再者說,張松長得額钁頭尖、鼻偃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老先生覺得我的長相和他有半點類似么?」

徐阿姨和小李姑娘都笑了起來。

韓老先生也笑道:「無論如何,老頭子願賭服輸!趁著上午還有段時間,我就倚老賣老,來和這位天資聰慧的小朋友共同探討一下如何讀懂讀透這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徐阿姨趕緊說道:「韓老先生既然有此雅興,不如移步樓上辦公室,讓在下為你添茶倒水賠禮道歉,順便沾光聽聽您的高論,不知可否?」

韓老先生撫腹而笑:「那就叨擾嘍!」

樓上是徐阿姨的辦公室,屋內非常素凈淡雅,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當門的那面牆是檀木書架,上面擺著厚厚薄薄的各類古籍,但不論厚薄都用金絲楠木做成函套,外面用簪花小楷標明書名、卷數、版本等,顯然每冊都大有來頭,主人對它們呵護備至;兩面牆上各掛著一幅古代書畫作品,書法則神足氣完、真力瀰漫,國畫則淋漓酣暢、意境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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