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load...

兩個人好像在照鏡子,她動,她也動,她靜,她也靜。


唯一不同的是,她戴着眼鏡,司華悅沒有。

可司華悅卻發現自己的視力似乎在下降,邊傑的臉越來越模糊,距離彷彿也越來越遠。

不對,不是看不清,而是邊傑真的要離開了。

心下一着急,堵在她嗓子眼裏的棉花被吐了出來,她終於可以自如發聲了。

“邊傑、邊傑,別丟下我!”

她使勁揮舞着雙臂,可邊傑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拉着那個跟她長得一樣的女人的手,重新走進濃霧中。

“邊傑、邊傑……”

“醫生、醫生,快叫醫生來,小悅醒了!”

司華悅揮舞的雙臂被人摁住,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聽起來像是電水壺。

費力地睜開眼,迷濛中對上一雙下眼泡泛青的大雙眼正興奮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電水壺?”司華悅有些不確定地啞着嗓子問。

司華悅的甦醒,先是讓褚美琴一喜,繼而聽到她管她叫電水壺,喜悅旋即被怒氣取代。

她知道水壺代表着什麼,至於爲什麼會帶電,她就不懂了。但肯定不會是好的意思。

這兩天發生的糟心事太多,她已經沒有精力爲了一個綽號跟自己的女兒鬧騰。

“老老實實地躺着,一會兒醫生過來給你檢查。”褚美琴看了眼司華悅手背上的輸液針,發現沒被碰偏,這才鬆開摁壓她胳膊的手。

使勁閉了閉眼,昏迷前的記憶一下子涌入腦海,司華悅趕忙看向四周,問:“我在哪?司華誠呢?袁禾呢?馬大哈呢?顧頤呢?文化呢?抓起來沒有?”

“什麼亂七八糟的?”聽司華悅說出一大堆人名,褚美琴翻了個白眼。

“你在醫院裏,你哥在公司裏,袁禾回監獄了,顧頤在哪兒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馬大哈是誰?文化是誰?我不知道。”

說話間,門外進來兩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去喊醫生的黃冉冉也隨着一起返回病房。

經過一番檢查,其中一名年齡稍大些的醫生對褚美琴說:“褚總,病人的燒已經退下去了,身體各項指標也都挺正常的,一會兒我讓護士過來取血樣,再檢查下,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可以辦理轉院了。”

“陳醫生,麻煩你了,謝謝。”

跟醫生你來我往地客套了番,褚美琴和黃冉冉一起將人送到門口。

轉過身,褚美琴發現司華悅竟然把輸液針拔掉了,坐在牀邊,正俯身使勁地用腳丫子勾病牀下的拖鞋。

“誒,小悅,你要幹嘛啊?小心別扯開肩膀頭的傷口。”黃冉冉趕忙奔過去,攔住司華悅。

“快讓開,我要尿尿,憋死了!”司華悅揮開黃冉冉,趿着拖鞋,直奔洗手間。

見洗手間門關上,黃冉冉對褚美琴說:“媽,範阿姨剛纔來電話說,想請一天假,今天是她探視兒子的日子,她不敢給你打電話,怕驚擾到小悅休息,讓我轉告你。”

褚美琴恍然點頭道:“是啊,這都月底了,我忙得把日子都忘記了。”


範阿姨是褚美琴家的保姆,離異的單身婦女,兒子給了男方,她每個月有探視權,在月底。爲了多掙錢,她每個月只休一天,就是月底探視兒子的這一天。

“回頭給你爸和華誠打個電話,告訴他們,午飯讓他們倆自行解決。”褚美琴對黃冉冉說。

“好的,媽。”黃冉冉乖巧地應下,然後看了眼洗手間方向,小聲說:“媽,你剛纔聽見沒,小悅在夢裏喊邊傑。”

褚美琴嘆了口氣,“怎麼可能聽不見,喊得那麼大聲。”

走到牀邊的椅子裏坐下,褚美琴有些犯愁地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在司華悅昏迷期間,邊傑沒有打電話,但卻至少發來了十條信息。

褚美琴沒有看到信息內容,因爲設置了密碼,她解不開,但信息進來時,手機會亮,屏幕上顯示的是“便捷男友”。

七夕第二天,司華悅給褚美琴看過邊傑的信息,因爲很好記,所以褚美琴知道便捷男友就是邊傑。

已經跟司華悅挑明瞭邊傑前妻與她長得相像的事,再繼續幹預的話,怕會起反作用。

自己女兒什麼脾氣,褚美琴比誰都清楚,所以,她纔會感到束手無策。

“奉舜那邊醫院聯繫好了?”褚美琴問。

“聯繫好了,這邊只要說可以轉院,那邊就會派輛急救車過來接人。不過……”

黃冉冉欲言又止,再次看了眼洗手間方向。

“怎麼了,直說。”褚美琴催促。


“媽,華誠給聯繫的是市立醫院。”黃冉冉說。

褚美琴剛準備張口說讓司華誠給換家醫院,可又一想,這事也不是躲或者拖能解決的,總得面對。

說不定,這次回去,這事會有轉機呢?

她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自己女兒喜歡的竟然是邊傑這種類型的。

她在腦子裏快速地將她見過、聽過的,與司華悅年齡相當的男方過了一遍,最終發現,這些人裏,沒有一個是與邊傑相似的。

“誒,怎麼進去這麼長時間了還不出來?”黃冉冉疑惑地走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問:“小悅,需要幫忙嗎?”

好一會兒,裏面傳來司華悅的聲音,“內褲、衛生巾救急!”

黃冉冉看了眼褚美琴,褚美琴愣了一瞬,當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時,她如遭雷擊般慌忙起身掀起司華悅剛蓋過的被子,一灘紅。 從醫生辦公室裏出來,褚美琴精神有些恍惚,她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您女兒的情況非常不樂觀,如果沒有趕上來月事,或許還有希望治癒,這樣一來,以後恐怕很難受孕……”

她沒有回病房,雖然明知再有十多分鐘奉舜那邊的急救車就要到了,她不忍心回去看見自己女兒那張洋溢着青春的臉。

來到樓下花園,她茫然地圍着一顆顆桂花樹轉。

想起劉笑語,想起袁禾、袁木,想起袁石開……她感覺積壓在心裏的怒火彷彿一座即將噴薄而發的火山,震顫、升溫。

掏出手機,調出顧頤的號碼,深呼吸,努力穩定好自己的情緒,撥通。

“顧隊長,我女兒司華悅下午就要轉院回奉舜,我想問問你,能不能想辦法安排我見一下文化。”


嗚哇、嗚哇——

哭笛由遠及近響起,一輛奉舜牌照的急救車駛入大昀醫院的門診大門前。

司華悅隨奉舜的醫生坐上車,黃冉冉開着她自己的車綴在救護車後,司華悅以爲褚美琴跟黃冉冉在一起。

殊不知,在他們返回奉舜的過程中,褚美琴驅車趕到了公安大院,與等在那裏的顧頤接上了頭。

“褚總,您貼着牆根走,防止被監控拍到。”

顧頤一路帶着褚美琴來到關押文化的審訊室。

褚美琴按照顧頤的要求,緊貼着牆根往前挪。

此刻的她,哪裏還有半分首富夫人的高貴儀態,看着像是一個闖入刑警隊行竊的小偷。

到了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口,褚美琴往裏看了眼,發現裏面坐着的人很陌生。

“這是文化?”褚美琴疑惑地問,不是她不相信顧頤,而是這個文化,跟她印象中的那個文化,實在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

“是。”顧頤簡短地回答完,對褚美琴小聲說:“進去吧,您只有十分鐘的時間,我會一直在門口守着。”

“好,”褚美琴推開門,走了進去。

被拷在椅子上的文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閤眼了,連軸審訊,讓他精疲力盡,也終於知道腦力勞動的確比體力勞動累。

高跟皮鞋聲在他身邊停下,他寂靜擡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褚美琴?”褚美琴彷彿被歲月遺忘了,十多年過去了,她秀雅的容顏依舊,淡泊嫺媚,看着像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少婦。

“文化?”褚美琴沒想到一個人的變化可以這麼大。

記得與文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醫院裏,那時候的文化雖然被司華悅給打得腦出血剛動完手術,但身上的傲氣和青春如同熱風一樣燙人。

所有被司華悅打傷過的人,褚美琴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文化,另外一個是躺在太平間裏的死者。

之所以對文化印象深刻,並非是因爲他平庸的長相,而是因爲他堅決不肯接受褚美琴的金錢“賄賂”,堅持要追究司華悅的刑事責任。

不得已,褚美琴才親自出馬去醫院面見這個執拗的男孩。

褚美琴的嘴皮子那可是在“槍林彈雨”中歷練出來的,經過她一番情真意切的開導,加上翻了倍的賠償,最終,文化被她的脣槍舌劍擊敗,暈乎乎地答應了。

看着站在面前的褚美琴,文化不明白她這次來又是爲了哪般?

這一次的事是他大意失荊州,落入警方手裏,根本不該司華悅什麼鳥事。


該道歉和賠償的應該換做是他纔對呀。

他疑惑地看着褚美琴問:“你來幹嘛?”

“你在那些鋼釘上啐的是什麼藥?”褚美琴開門見山地問道。

文化臉上閃過一抹明悟和得色,半真半假地來了句:“能讓女人情難自禁的藥。”

褚美琴的眼一直盯着文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更不放過他的眼神閃動。

沉默了會兒,褚美琴接着問了句:“你喜歡我女兒!”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來前,褚美琴已經派人蒐集到有關文化的所有消息,結合她對文化的瞭解,她發現文化對司華悅是因恨生愛。

這是一種比較罕見的感情,既是單相思,又是一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

他對司華悅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

造成文化萌生這種情感的因素有很多,最主要的一個因素是,文化有潛在的斯得哥爾摩綜合症,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文化是一個骨硬如鋼,心冷如鐵的人,能被這樣的人看上的女人,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室內再次陷入沉默,文化並沒有反駁褚美琴的話。

因爲昨晚,在看到司華悅倒在另外一個男人的懷裏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是痛的。

也才驚覺自己竟然不知從何時起,愛上了這個如同魔鬼一樣殘暴的女人。

所謂當局者迷,看清他對她的情感的人,褚美琴不是第一個,初亮纔是。


文化的沉默等於是默認了褚美琴的話,褚美琴的心幾乎快要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覺得噁心,因爲在她的眼裏,她的女兒是這世上最優秀的,居然被這個癩蛤蟆給盯上了。

“我女兒因爲中了你那鋼針上的毒,導致她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

時間快到了,褚美琴餘光瞥見小窗口外的顧頤在往裏看。

褚美琴的話讓門內外兩個男人俱皆一震。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