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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鐵鄔規模極小,匠人優渥的年俸便已有六百金,若現在這些涌入的匠人全部充入鐵鄔,眨眼就能把他吃窮了。一年的賦稅都養不起這麼多的匠人!


“主公,鐵鄔如今已經成爲郡中除開養兵之外最大的花費,但也並沒有將軍想的那麼多,從前匠人開支大是因爲有僱傭五百學徒,如今鐵鄔的熟練匠人有五百餘人,再加上五百學徒,一年開支在兩千萬錢之上。”沮授頓了一下說道:“但眼下鐵鄔可出產各類兵器農具、鐵器用具、木製用具、皮具陶具,安平鄉大礦中亦有百餘石工,除了採鐵外亦能做些精雕細琢的石器。長久來看是極好的,屬下以爲不必裁減。”

燕北不知不覺間遼東居然已經有這麼多匠人,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閉目想了片刻這才問道:“既然你認爲不必裁減,那你所說的問題在哪裏呢?”

“問題在於做什麼,想哪裏銷出。”沮授拱手說道:“現在遼東的農具已經足夠使用了,即便再做兩三個月也就是售賣給遷來的百姓,我們的商隊卻已經鋪出去在幽州各郡皆有人手,鐵鄔能夠收支平衡,只是在下不精商事,不知曉什麼纔有足夠大的利潤。”

聽沮授這麼一說,燕北就放心了,只要鐵鄔能真正依照自己的想法與商隊攜手達到收支平衡,那也就夠了。燕北倒沒有急着回答這件事,而是對沮授問道:“汶縣的水寨如何?”

“這正是後面在下想要說的,水寨有船上百餘,孫縣令難以管轄,前些時候才傳信希望再調派一人專事水寨之責,主公以爲如何?”

“專事水寨?難道我們有精通水事的人才嗎?”燕北攤手對沮授問道:“公與有什麼建議?”

沮授臉上帶着慎重,對燕北說道:“將軍以爲,田國讓如何?”

田豫?燕北將眼神望向襄平令田豫,開口問道:“國讓你覺得如何,管理水寨,你以爲如何?”

水寨不單單有一部水兵,還有百十個船匠,將來是要造船與肩負水事與造船兩個重任的,田豫好像有些……太年輕了。

“在下願往。”田豫知曉汶縣水寨有多重要,更何況他早先便與沮授專門談過這件事,當即拱手道:“承將軍知遇,讓豫有教化百姓的機會,管理船匠水兵,應當可以爲將軍分憂。”

“好,既然你願意,那便領別部司馬,督水寨之事。”燕北對田豫說完,接着問道:“孫輕還在汶縣嗎?”

“孫縣令聽說主公還師,這兩日便會回來襄平。”聽到沮授這麼說,燕北點頭道:“嗯,等他來了我要好好問問他水寨船匠如今能做到什麼程度,如果部下船多的話,我們便不必擔憂農具賣不出去了……此次在冀州,我與袁本初商定專事買賣不計賦稅,回頭傳信一封問問他,渤海郡需不需要農具,需要的話開春便都給他送過去,從他那裏換些錢財物資!”

“至於陸上,可讓馬安將商隊延伸至中山,冀州牧韓文節與我約定只要是燕氏的商隊,市稅、關稅皆減半。冀州大亂方平,農具也好、木製工品也罷,只要往那邊運是一定能賺到錢的。”燕北說完這些,了去心頭一樁大事,隨口說道:“這兩日我便修書一封,讓樂浪郡的三郎回來,由他接任襄平令應當是沒問題的,公與覺得如何?”

這對沮授而言是再好不過了,他見過燕東,也至少燕東是曾經做過張純僞太守的年輕才俊,當即拱手說道:“在下並無意見,樂浪太守張岐亦對遼東無非分之想,不必擔心他。”

燕北點頭,擡手指向東邊說道:“也讓王義回來吧,回來過了年再去高句麗。對了,大目,北邊的公孫度可有異動?”

李大目搖頭說道:“算不上什麼異動,那個人是個不安分的,卻耐於玄菟人少,做不出啥事來。募了兩千郡兵,裏頭還有幾百高校尉送給他咱們的人,將軍放心,出不了事。”

“嗯,這樣最好了。”燕北喜歡這種將旁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覺,對沮授說道:“糧不夠,還要買,明年你不是還要修渠麼,從庫府中再取出千萬錢,在幽州各地收購糧草吧,冀州如今糧價虛高,過些時日會影響到幽州的,這件事越早辦妥越好。”

只是就這麼簡單的事,卻令沮授面露難色。

“怎麼,是因爲搶掠烏桓的馬匪嗎?”燕北想到這件事,轉頭對高覽問道:“阿秀,搶奪烏桓的馬匪是怎麼回事,如今烏桓在我部下,怎能有如此膽大包天的馬匪敢在塞內行事?”

鳳霸天下:驚世容華 “主公,那,不是馬匪。”高覽抿着嘴說道:“本來公與就是要購進十五萬石糧草,奈何烏桓出了這樣的事情,擔心與公孫瓚再起衝突,公與才下令停止購進糧草。”

“管得着公孫伯圭什麼事,他人不是在青州嗎?”燕北磕着案几說道:“這次回來,劉公也提了這件事情,讓我將馬匪肅清……馬匪是怎麼回事,給我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唉,哪裏是什麼馬匪,就是公孫瓚留在遼西的兵馬,領頭的是他弟弟公孫越。”高覽無奈道:“你沒回來,我們也不敢給你找麻煩……丘力居來求過援,公與只能代他修書一封傳送劉公。”

燕北朝旁邊看了一眼,都被氣笑了,舔着嘴脣問道:“人家丘力居來求援,就因爲那狗雜種是公孫伯圭的弟弟,你們就不管了?不管烏桓就不管吧,怎麼,郡中糧食也不買了?”

說歸說,燕北也沒脾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向他一樣膽大包天,這種事不問他的意思敢擅自下決斷的也就麴義能做出來了。燕北擺手說道:“行了,到底是爲我考慮,我也不怪你們。這樣,那個劉玄德不是留守遼西麼,派人給他傳封書信,邀請他來遼東飲酒,我來問問公孫越是什麼情況。”

“糧食,你們該買的買,現在手頭上兵多,派出幾曲跟着商隊一道沿線護衛,我看誰敢伸手,看見了就把狗爪子剁了打到他老實!”燕北拳頭錘在案几上怒道:“實在不行老子率軍去遼西把他揪出來宰了!混賬豎子,不讓過踏實日子了咋的!” 人們都知道,甄儼已經過世。可是當甄氏的女人們看見燕北帶回的棺槨時,還是無比哀傷。

昨天夜裏,燕氏宅的哭聲一直到深夜才趨於平靜。甄氏的女孩們各個哭得悲慼,只有方纔七歲的小宓兒還不知道什麼是生死,倒顯得非常平靜,只是乖巧地任由甄姜拉着,看着黑乎乎的大棺槨。

可是到後來,她問姐姐怎麼了,甄脫告訴她再也見不到二兄,卻又哭得比誰都厲害。

潦草地睡了三個時辰,燕北便從榻上爬了起來,走出室外看院子裏一片白色裏,年過四旬的甄張氏略顯單薄的身影扶着甄儼的棺槨不知立了多久,肩膀上與頭頂都落上白雪。

燕北早已慣看了生離死別,這一刻卻也感到無比地難過涌上心頭。

天知道這個婦人經歷了什麼,幾年裏先後送走丈夫和兒子,宗族離散背井離鄉……燕北緩緩地走出屋舍,命庭外侍立一夜的武士去取件狐裘拿給甄張氏,他則走近了到棺槨旁恭恭敬敬地行禮,這才說道:“阿母,下雪天寒,您進屋歇息吧。”

木然地轉過頭,甄張氏見是燕北,驚訝地想要躬身行禮,可嘴脣卻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得笨拙地向燕北行了禮,數息才艱難地說道:“燕,燕將軍,要出門啊。”

燕北嘆了口氣道:“是,今日要去趟汶縣,再跑一趟千山。甄兄下葬的日子,您這幾日讓阿堯去找人選一下吧,逝者已……”

他想要說些什麼寬慰甄儼的母親,卻發現此時此時此刻什麼都說不出,最終只能不忍地含目轉過頭,長出口氣吐出一道寒氣,這才緩緩說道:“阿母放心,甄兄不在了,還有我。”

甄張氏其實並不在乎燕北說什麼,如今的甄氏,除了燕北還能依靠誰呢?在遼東等待兒子死訊的這段日子令她倍感孤獨,她想念中山的一切,卻又因爲知道已經回不去那樣的生活而感到殘忍。

武士取來狐裘,恭恭敬敬地遞給甄張氏,燕北對甄張氏說道:“您回去休息吧,天太寒了。您挑出日子,咱們讓兄長早日入土。”

吩咐士卒將甄張氏送回屋舍,爲他準備好車馬。天光已漸漸泛白,燕北打出井水洗臉,涼意沁入骨髓,令他精神一振。

擡頭看着漫天飄零的飛雪,又是一年冬天。

不等武士去準備車馬,太史慈冒着大雪身披蓑衣牽馬直至府上,眼見燕北跪坐檐下望着雪景發呆,一面抖落衣裳厚厚的雪說道:“將軍,今日不是要去汶縣,要多少人同行?”

燕北見是太史慈,點頭說道:“是啊,今日去汶縣看咱們的水寨,等等吧,張儁義昨晚安頓宗族,和沮公與晚些時候過來。你來的早了,叫廚人開火熱粥,朝食後便啓程……等中午雪化了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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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自是應諾,讓府上廚人開火做飯後與燕北打了個招呼便出府去尋張頜。

燕北披着裘袍跪坐檐下,屋舍外廊比地面高出三尺,越過院牆遠遠眺着襄平南面城門樓銀裝素裹,嘆了口氣,思慮着今後遼東郡當何去何從。

他又太長時間去思慮這樣的事了,甄儼的服喪期至少三個月,夠他將這些事琢磨清楚。

日出之時,太史慈與燕北用過朝食,沮授與張頜聯袂而來,四人跨上駿馬帶着兩隊騎兵直奔汶縣。

昨夜的雪一直沒停,車駕會因路滑反倒不必駿馬舒服,索性一羣人便披着皮襖大氅上路。

道路因大雪覆蓋無比難行,原本奔馬一個多時辰就能抵達的路,硬是讓他們走到正午,太陽被厚厚的雲層掩蓋着不露出點點光芒,再加上大雪不停,顯得天空有些陰沉。

離着汶縣城池尚有十幾裏的亭舍,燕北遠遠地便望見亭舍外拴着不少帶着皮當胸的軍馬,孫輕大步走出來遠遠地便對燕北大聲笑道:“將軍,某昨夜收到消息便在這等着你,可算來了!”

“快,外面天寒,我溫好了酒,快進來喝一碗暖暖身子再上路。”

燕北幾人面面相覷,一面打馬走向亭舍一面對沮授笑道:“這小子居然早早就跑來等着,這天冷的厲害,我們去喝一碗再走。”

本來燕北來之前是打算下午回襄平,去見見青州來避難的管寧等名士,還有被趙雲一路護送過來的盧植。不過看這日頭,就算現在往回趕,回去天都黑了,倒不如索性今夜便在汶縣住下,其餘事務也只能等到明日再說。

“你小子胖的可以啊!”翻身下馬,燕北擡手便一拳錘在孫輕的胸口,隨後朗聲笑着直指周圍作爲護衛的軍士道:“這些家兵練得不錯!”

孫輕可是胖了不少,看來這男人當了爹之後確實容易發福。孫輕不好意思地揉着後脖子笑,與沮授、張頜、太史慈等人一一打招呼後在前引路說道:“這還不是託將軍的福,現在又不捱餓受窮也不上戰場玩命,每天就讀讀書,吃飽了就睡……唉,能不胖麼!”

總裁寵妻無藥可救 “喲,你還知道讀書了?好事。”衆人坐定,亭舍中的火盆燒的正旺,幾斛濁酒在火上溫着使得酒香四溢,幾人圍着火爐而坐。侍立的武士爲他拿去蓑衣,燕北對着篝火搓着拽馬繮凍得通紅的手對孫輕笑着問道:“我聽說你又在汶縣納了小妾?”

孫輕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知說什麼好。倒是燕北對張頜太史慈說道:“看看,你們學學人家,早說要你們娶妻納妾,人丁興旺了纔好啊!”

太史慈笑着提起盆中溫過的酒壺,傾滿一碗遞給燕北道:“將軍早日成婚生子纔是正理啊!”

“子義莫急。”沮授聞言也笑道:“主公應當是快了,來年,應當就是來年了吧?”

燕北微微搖頭,溫過的酒喝下頓時便有暖意升上心頭,帶着苦意說道:“來年再說吧,我爲甄兄服喪三月,阿淼要服喪更久……這世道啊!”

“甄氏仲君,真不在了?”孫輕隨處下縣,也聽說燕北此次還師遼東是帶着大棺槨回來的。儘管他與甄儼不似燕北那麼深的友誼,可結識的人不在人世,也難免心頭有所感懷,飲下碗溫酒搖頭感慨道:“聽着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不在人世,心裏不好受啊。”

燕北沒說話,接着孫輕便欲言又止地問道:“將軍,我聽說在無極城外放火燒了六百人,是真是假?”

那對別人來說是六百人,但對孫輕來說可不一樣,那都是以前的黑山兄弟啊!

“黑山這次可是出息大了,把甄氏兄長堵在甄氏鄔裏放火自焚,暴屍荒野不管不顧,我的部將在雜草叢生的廢墟里找到甄兄時燒的還有這麼一點。那麼個七尺偉丈夫啊!”燕北比出二尺長短,對孫輕說道:“就剩這麼點。那六百人是當時進過無極城的……也就是無極城了,如果是別的地方,燕某下令屠城的心都有!”

“唉。”

孫輕除了嘆氣什麼也說不出,他心裏很複雜,既有物傷其類的難過,又有無話可說的無奈,最終只好撇開話題說道:“將軍覺得我練的這些武士可還入眼?”

“嗯,兵練得不錯。我看你這是把我賞你的家兵當斥候連了吧?”燕北笑着,隨後問道:“我聽公與說你前幾日寫信,要郡府再派個人督管水寨事務,怎麼,事情多的管不過來嗎?”

“是,倒也不是管不過來,實在是管不好。”孫輕面露難色道:“將軍讓屬下管一部斥候或是轉領一軍都沒事,但就是這個政事……將軍啊,這麼跟你說吧,我是使出渾身本事,也管不好一縣,更別說再管着個不打仗的水寨了。”

孫輕嘆口氣,見燕北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說道:“相比這會還遼東,你也看沮太守那的賦稅了,收稅這事屬下都弄不清楚,那些個縣中大戶藏匿人丁,屬下也講不成理,全殺了又不合章法。整個郡裏汶城這一大縣收上的賦稅竟只比沓氐和平郭多點……實在是屬下無能啊!”

“瞧瞧你的樣子,這是怎麼,灰心啦!”燕北笑了,儘管臉色難看卻不是生孫輕的氣,說道:“你孫輕是有本事的,你若還在黑山裏頭,這次多多少少也能搶得一郡做大王,但這個政事,你也得做,做不好沒關係,要多學學……水寨的事情我打算交給襄平令田國讓來做,他的政事就做的很出色啊,等他年後來了你不要小看他年輕,要與他多來往,學學人家的本事。”

“在汶縣也別整天吃了就睡,讀書是好事,馬上的本事不能丟下,看看現在都胖成什麼樣了。”燕北看着孫輕說道:“這以後讓我怎麼帶你出去打仗啊,鎧甲都穿不上了!”

孫輕一聽燕北這話便樂了,連忙撂下酒碗問道:“將軍日後還要出去打仗?”

對他來說,治政也就說明他這輩子只能止步於此了,但是打仗不一樣啊,他打了多少仗了,出去活着回來就是戰功!

“怎麼不打,明年興許就要再出幽州作戰,到時候我帶你去!”燕北又飲下一碗,覺得耽擱的時間不短了,起身緊緊腰間束帶道:“行了,身子也暖和了,走吧,咱們去水寨瞧瞧,等夜裏再好好敘話!” 汶縣海岸,寒冷的天氣讓海上飄着一層濃濃的霧氣,空氣中都帶着鹹味。

靠近海岸的汶縣城,很潮。

水寨在汶縣西南三十里岸邊,依靠兩處間隔數十里的海崖絕壁而建,納鹽池、船港、水寨於一處。水寨正東七裏地勢較高,被修成出一條堤道,連接由汶縣至此的官道。

燕北跨馬立於堤道之上,揚鞭望着西面寬廣而一覽無餘好似海城的水寨,不由得對孫輕讚歎道:“這座水寨修得好,這堤道亦修得好,這難道能說你孫輕沒有才能嗎!”

遼東這個地方窮困,窮困的原因就是沒有道路,先朝最能修路的時代大約便是嚴苛暴政的老秦,可秦人的的馳道連接天下,卻並未連接到遼東來。

而到有漢一朝,真正能在遼東郡修出的道路,基本都是調集本地民夫,修出那麼個僅能容兩馬並行的小路,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是靠百姓自己踩出來的道路,一兩年時間不經修繕便長出人高的野草。整個遼東,稱得上寬廣大路的只有三條,皆由襄平而發。一條西向通遼西的青石橋,一條北通玄菟高句麗城,再一條便是南通沓氐再東至西安平縣的沿海道。

只不過如今遼東南的道路已經荒廢,長了荒草不說,有些地段甚至生出巨木阻塞道路。

是以在遼東南打仗時,大軍穿行林間,莫要說是輜重運輸,就連軍隊行走都要穿越林地屢犯兵家大忌。

而這條汶縣至水寨的堤道,全長九里,可容四騎並行寬闊無阻,自汶縣官道一轉彎便直通海岸,燕北怎能不誇讚孫輕的好本事!

卻見得了燕北讚許的孫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頭,看了沮授一眼纔對燕北拱手道:“這倒是將軍錯愛,實不相瞞汶縣設水寨之時屬下對運送物資至此束手無策,多虧了沮君爲屬下相處辦法,徵發民夫先將地上清乾淨,隨後便每日派遣兩曲騎兵在這條路跑上兩趟,如此四月有餘,纔將這堤道踏平。”

當時孫輕可是被遼東郡的破路愁得險些花白了頭髮,冀州生人的他見慣了四通八達的道路,在冀州就算是山上都能開出寬闊的道路,哪裏像遼東這個鬼地方,就是平地上都能爲林木所阻。落成水寨非一朝一夕之功,海岸邊上生長的樹木又都不適合造船與搭築營寨,將他急的像火上螞蟻。

全賴有沮授想出辦法,徵發民夫再輔以各地調來的田卒一奮力,這纔在這窮鄉僻壤開出一條長達九里的道路連接官道,使得遼東南的巨木能夠運送過來,搭成水寨之餘亦可讓調集來的船匠製作船隻。

燕北對沮授點了點頭,沮授能想出這辦法燕北一點都不奇怪,隨後纔對孫輕說道:“公與想出辦法,你能做好事情便是。水寨如今有兵幾何,又有多少船隻?”

“將軍且隨屬下入寨一看便知,屬下自當一一爲諸君介紹,水寨、船港、鹽場,咱們先去哪個?”

燕北兵革出身,對水寨極爲看重,自然要先去探查水寨,孫輕當即領路,衆人向水寨走去。

“將軍請看,遠處一左一右兩座大寨便是遼東的汶縣水寨,一南一北合稱二營,各駐一曲水軍每日操練。不過屬下不精水戰,水上二營亦不曾與人作戰,如今的操練也僅僅是出海行些漁獵,往來於青州東萊接引難民倒是他們的水練。”孫輕笑笑,對這種操練看上去極爲不屑,旋即指着營寨以東的大片屋舍說道:“那是水卒與船匠、鹽工的家眷住地,有民兩千餘戶,亦有商市。不過最多的還是依靠汶縣向這邊輸送,有兩個鄉,水營鄉、船匠鄉。”

燕北點頭,看着營寨以東分出兩個鄉,往來婦女孩童人丁倒是興旺,只是屋舍皆以蘆草或細木搭建,看上去不夠穩固。苦於這邊一切草創,卻也沒什麼辦法。他只是驚訝地對沮授說道:“我倒是沒想過水寨中竟有如此多的事務,想來他即管汶縣數千戶,再管這邊自是有力不逮只是田國讓一個人卻要管轄水寨、鄉民、船匠、鹽工這繁雜事務,行得通嗎?”

“正因這事務繁雜,在下才推舉國讓。國讓雖然年少,卻曾歷兵事亦任萬戶大縣襄平令,將縣中事務處理地井井有條,是確有本事的。不單單他,甄三郎的友人牽子經,亦有本事,其實有兵略亦通政事,無論是參軍事還是任縣令,都可做好。”

“牽子經麼?嗯,他曾在大將軍幕僚大儒門下學習,自然是要有幾分真才實學的。”燕北點點頭,旋即對沮授問道:“公與只提牽子經與田國讓,怎麼,甄三郎的本事,不行嗎?”

沮授停頓了一下,提起甄堯臉上含笑,完全不似說起田豫、牽招時的平輩之態,倒像是長輩在提攜後輩般說道:“甄三郎生性跳脫,但歷經宗族大變後性情穩妥堅毅,只是爲人悟性稍低,喜好交友智則稍遲不過擔當本郡計吏足矣。”

計吏是專事與州中甚至朝廷打交道的官職,是郡中極爲重要的官吏。

只是沮授這麼一說,燕北便知曉沮授這是拐彎抹角地說甄堯不堪大用。

計吏重要,那是別郡的計吏都重要,可遼東的計吏,那不就是個吉祥物麼?遼東郡與州中有約在先,州中財物皆不下發,全靠自給,計吏還有什麼用?

每三月象徵性地往薊縣跑一趟,聽聽別的郡如何彙報情況,自己這邊是好是壞其實都與郡中待遇沒太大關係。

反正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燕北嘆了口氣,他能說什麼?就算他是沮授的主公,但到底沮公與纔是遼東太守,郡中如何用人難道他還要指手畫腳嗎?

他只能對沮授說道:“他不會可以學嘛,畢竟從前甄氏仲兄尚在,家中一切也不必他過問,到底讀過許多年書,公與你便多教教他,燕某相信將來三郎是可堪大用的。”

沮授自是點頭,張頜在旁笑道:“將軍就放心吧,你要做他的姐夫,郡中誰敢虧待他?”

此言引得衆人大笑,燕北卻只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旋即說道:“甄氏兄長與我有恩,我曾許諾燕某在一日,便保甄氏周全。我能興兵鬧得幽冀雞犬不寧,能區區三月便解了黑山叛亂,卻無能護得甄兄周全甄氏就剩這麼一個男丁,我若還不能讓他將來有治州郡之才,百年之後得見甄兄,是要捱罵的。”

燕北會這麼說,沮授並不意外,實際上如果不是在意燕北的想法,依甄堯的本領根本無法在郡中任職,就算任縣吏都已是擡舉了。

“我與甄兄俱爲家中仲子,又都有一個送去讀書的三郎。我視三郎遠勝己命,長兄過世我便要如父親一般待他。甄兄若還活着,料想應如是。”燕北的神色有些深沉,緩緩說道:“我視甄兄如兄長,甄兄不在,我便是甄三郎的兄長諸君皆爲我手足,若有一日燕某命喪黃泉,留下三郎一人,也願諸君能代我看護他,不求富貴,但求無災無厄。”

孫輕本對甄堯無甚好感,百無聊賴地望向水寨,此時聽到燕北這麼說,連忙轉身拱手道:“將軍這是哪裏的話,只要我等還有命在,便絕不會讓將軍身陷險境的,否則要吾等何用?”

“眼下天下越來越混亂,何人不是朝不保夕呢?”燕北見衆人都想說什麼,連忙搶先走進水寨,看着營房與正在訓練弓弩的水卒對孫輕問道:“那些弩卒,手裏拿的是什麼?”

聞言諸將都不禁望向弩手們,卻見他們在弩臂上竟還撐着一根小棍,皆將疑惑的目光看向孫輕,便聽他說道:“哦,將軍說的那個木棒啊,那是壓箭用的,在船上不比地上,弓手因顛簸難以瞄準,弩手容易瞄準箭矢卻也會因顛簸抖落弩矢,便用木棍壓着箭矢,這就是讓弩手熟悉木棒,再上船練習,否則他們無法把箭矢壓住不說,反倒會因爲木棍而端不穩弩弓抖落箭矢。”

燕北聽孫輕這麼一說便來了精神,笑着自一旁的弩卒手中取過弩弓,用弩矢壓着箭試射,卻因沒掌握好木棍而卡住弩弦,箭矢僅僅蹦出兩步便落在地上引得衆將紛紛大笑。

孫輕接過弩弓對燕北示範木棍如何使用,只見他將弩弓拉開負矢其上,以木棍壓着弩矢向下射去,‘哚’地一聲弩箭釘進土地三寸有餘,對燕北笑着說道:“這中方法熟悉後不但能在水戰中壓穩箭矢,更能在高地以弩射擊地低的敵人,這是弓弩根本無法做到的事情。”

燕北嘖嘖稱奇,對着弓弩與木棍看了又看,說道:“我剛學弩時便總無法放穩箭矢,以至於發三矢也只能射出一矢,若當時有這東西便不必受那般罪了,誒,等等這樣雖然能壓穩箭矢,爲何我們不直接在弩臂上便做出能夠壓箭的東西,如此一來無論何時何地,不論高射低射,哪怕是豎射都能達成,上弦之後便不必再多操心弩矢穩定,豈不快哉!”

想到這裏,燕北不禁大悅,對孫輕說道:“誰想出的壓箭之法,當賞啊!明日,你帶着幾個熟悉弓弩的士卒與想出此法之人與我一道回襄平,我們去鐵鄔與匠人商議這件事!改良弓弩!”

b 改良強弩的想法令燕北喜不自勝,甚至失去了校閱水卒操練的興趣。

左右不過是些新卒,再多的陣仗也都是虛的,哪裏又能比得上強弩改良這等大事呢?

儘管草草地掃過水卒操練,但對於水寨所擁有的船隻,燕北還是極爲看重的,接着他們便走到水寨的海岸邊,十六道海岸棧道旁停泊着有新有舊的十六艘走軻。

“將軍,這是水寨中所擁有的走軻,可乘兩船師、八名槳手與兩什軍士,速度極快。雖不是戰船,搭乘勇健者亦能於海上搏殺。這也是水寨中唯一一種乘具。”孫輕指着長兩丈有餘的走軻道:“像這樣的船,我們能夠使用的有四十六艘,還有三十三艘尚在船匠手裏,到明年二月方可造成。”

“這裏有十六艘,其餘的走軻在海上麼?” 萌受來襲:末世喪屍之旅 燕北看着狹小的走軻搖頭,這種東西根本就是民船嘛,用這個來做水軍戰船,簡直是可憐到極點了……燕北打了個哈欠問道:“我們的船匠都能做什麼船,只有這個嗎?”

走軻這種小船用來運載百姓、糧草物資還好,不,就連運載物資同行海上燕北尚會擔心一個浪頭便會教它們沉沒,遑論打仗了。

“眼下天冷,北行逆風,船隻停靠在海島上,恐怕要到年前才能回還。”孫輕點頭說着,對燕北隨後的問題笑而不答,反倒引路道:“將軍對走軻並不滿意吧,且隨我來,我們去船港匠人那邊看看,那邊正在日夜趕工製作戰船……真正的戰船!”

燕北癟着嘴不說話,自己部下的士卒在陸地上是何其兇悍,他的騎兵是何等驍勇?怎麼到了水師,就成了這般慘兮兮的模樣,他也不求水寨軍士能與別人打海戰,但用這種走軻,燕北很難將他們成爲水卒。

這與在冀州作戰時臨時抽調民船渡河有什麼區別?

雖說南人不善騎,北人不善水。燕北也不要求自己的水卒能在海上勝過那些生下來就在海里討生活的南人,但至少,要在北方沿海作爲翹楚吧?即便只是用來運兵呢!

出了水寨,衆人跨上馬背,沿着海岸向船港行去。岸邊的土地的雪花被衝化了不少,駿馬雖跑不起來卻比人行走的要快上不少。燕北擡頭看着天空飄下的鵝毛大雪……這樣的鬼天氣,跑起來寒風颳得臉頰生疼,沒有太要緊的事誰都不會想讓坐騎跑起來。

在漢代人們看來,冬天是萬物死亡的季節,空氣裏都好像帶着不詳。到了先帝當朝,尤愛大赦天下,但凡牢獄裏的死刑犯熬過冬天不死,來年便多半會大赦。

以至於每年冬季各地都會有成批的囚犯被釋放出來,擾亂禍害鄉里。

除了彰顯皇帝微弱地可憐的仁德,大赦天下有個屁用!

遠遠地,燕北便見到海岸邊上用木柵圍出的大片圍場,巨木橫置其間,岸邊倒扣着許多吃水很淺的走軻,還有許多大一點的船隻僅僅顯出雛形。

衆人下馬,孫輕對燕北介紹道:“這便是咱們的海港了,有百三十餘精於造船的匠人,還有近三百的徒工,都是從青州那邊過來的。”

“如今這些匠人們誰說了算?找個管事的來見我。”

燕北說着,先是走向那些倒扣的走軻,僅僅看了兩眼便覺百無聊賴不再去看,反走向那些好似戰船的雛形木架,比較起來他對這些龐然大物更有興趣。

孫輕應下後跑開,不多時便領着一個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過來,對燕北說道:“將軍,此人便是船匠們的船師,名叫張工,祖上是孝武皇帝時製作討越樓船的大匠人!張公,這便是你終日念着的燕將軍,這是沮太守、太史長史和張司馬。”

“啊,您就是燕將軍!老夫拜見將軍,謝將軍活命之恩啊!”名叫張工的老者拄着手杖,一見面前的是燕北便要俯身拜下。燕北眼疾手快連忙攔下老者,託着雙手說道:“老人家不必行如此大禮,快快請起。您今年多大歲數了?”

漢代以孝治天下,尤其對老人最爲尊敬。 魔幻科技工業 就算是官府,對過了五十歲的老者都即爲尊敬,上了年歲甚至要免除徭役、賦稅。在酒水官賣的情況下,孤寡老人可自行開設酒壚賣酒,連市稅租稅都被免除。

就算是叛軍,他們可以殺害年輕人,甚至侮辱婦女,但通常情況下不敢爲難老人,這是時代的風氣,誰也改變不了。

這面前的張工只怕年近七十,是少有的老者了,燕北區區後輩,怎敢讓下拜。

“回將軍話,老夫年六十有七。”聽張工說話漏風的幅度,恐怕牙齒都掉光了,燕北有些爲難地看向孫輕,心裏不禁納悶……這老丈怕是快老糊塗了,這帶領匠人造船的事情,吃得消嗎?當下他也不考慮造船的事宜,反倒對老者噓寒問暖起來,問道:“老人家,您在遼東的日子好過嗎?郡中事務繁多,我怕那些做事的人不小心怠慢了您啊。”

“好,都好,孫縣令好!”張公抿着沒牙的嘴笑了,絮絮叨叨說了好長時間的話,這纔對燕北問道:“將軍是來看造船的吧?老夫待你瞧,這船啊,遼東好,能造大船!”

燕北點頭,由着老者引自己走向匠人們造船鋸木的地方,心裏想着估計作爲首工,張工有這快入土的年歲,在船匠裏誰敢不聽。

卻沒想到,看起來老眼昏花的張工在船匠中聲望確實很高,而且對造船的技藝也很瞭解,走了區區三百步便指導了七八個船匠製作槳、舵、艙壁、櫓等用具的關鍵手藝。

燕北當下心中瞭然,恐怕孫輕說張工出身船匠世家的事情不是虛言。

老張在前緩緩引路,接着便跑來個寒冬臘月穿兩層短衣的中年漢子,連忙過來攙扶着張工道:“阿父,你休息些吧,孩兒衛將軍講船港的事。將軍,我父年事已高……”

“嗯,老人家,我看這樣最好了,要不您先休息,讓您兒子帶我們看看也是一樣的。”燕北這麼說着,卻不容老者質疑,令兩名騎手將老者送回,對年輕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名爲張舟,將軍就叫小人的小字阿匠就好。”張舟的臉上帶着奴僕般逆來順受的賠笑,對燕北這些貴人有些點頭哈腰的架勢,笑着指向周圍說道:“將軍,水寨有走舟四十六,船港正造三十三,明年二月便有七十九艘快舟可運送人力物資。除此之外……”

燕北皺了皺眉,這船匠張氏父子,給人截然不同感官。老者張工像是有才學的匠人,兒子怎麼像個奴僕一般,他打斷張舟的話問道:“我就叫你阿匠了,聽孫縣令說你們祖上世代官匠,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憶起祖上並不算顯赫的榮光,張舟帶着驕傲說道:“不錯,小人祖上皆爲青州有名的官匠,父親時還食官辦俸祿,只是到小人加冠,連年兵災旱災,田地顆粒無收,只能將自己賣於大戶爲匠奴補貼家用……不過將軍放心,小人盡得家學,識字會算,船工的事情即便讓父親休息,也是能做好的。”

“嗯,我知曉了,你接着說。”燕北頷首,這又是個爲兵災所禍的苦命人。他問道:“除了走軻,你們父子可會打造戰船?”

“這正是小人想要告與將軍的。”張舟臉上帶着討好的笑容說道:“除了走軻,我們正在打製戰船,五艘艨艟,長十丈八尺,上架二層飛廬安放女牆,可載勇士百六十,這種船能在海上作戰,也一直是漢軍中海戰、江湖戰的主力船艦,艨艟可於來年五月造成下海;除了艨艟,還有兩艘鬥艦,一長十長二十一丈,架飛廬二層,樹幡幟、牙旗可置金鼓,爲大戰船,亦可在海中行進。來年七月亦可下海,到那時候,將軍的水寨便有兩艘鬥艦、五艘艨艟,再輔近百走軻,一次便能運兵三千之衆!”

燕北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對張舟也和善得多,鼓掌道:“大善,除了這些,你還會造其他的東西嗎?我聽說孝武皇帝時有樓船,高層可陳布車騎於其上,一艘可運三五千之衆,你會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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