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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韃子!」


徐覆羅又抖,心道要完。

謝皎下巴一抬,沒由來朝外人挑釁,端想出一口痛快惡氣。

「驢眼瞪著,看什麼看?你姥娘我好看么!」

烏烈不怒反笑。

下一瞬,拳腳撲面襲來。 謝皎一腳蹬開徐覆羅,拋刀給他,曲腿一勾,起了一根牆角捍棒抓接在手。

拳風驟至胸前,她別棒壓下對方手腕,正待狠劈,烏烈探前猛抓,一把提起謝皎領抹。謝皎當即旋棒擊他肘節,烏烈不備,悶呼一聲,鐵臂應聲而屈,捍棒緊隨而來,咚一下砸在他肩窩,烏烈連退兩步。

「不賴。」

他掰捏拳掌,口出漢話,森然贊她一句,撩起長袍下擺塞入腰帶,猱身猛撲,重又欺前戰成一團。

詐都愕然,「七……女真的塔思哈,要跟南朝的黃羊羔打架?」

阿喜沒奈何,「他餓壞了,瞧中獵物,要吃人。」

詐都大失所望,「南朝女子哪裡像傳言中溫婉?悶頭撞殺,分明是只細山豬!串了一雙琵琶骨,叫野馬死拖一頓飯的功夫,我看她還敢囂張跋扈!」

阿喜兩眼炯炯有神,「烏烈有分寸,他跟唐括六斤從娘胎里一直打到上京,知道怎麼對付這些母狼崽子。」

詐都一凜,唐括六斤號稱完顏部的海東青,總以為自己是個帶把的,手起刀落向來說一不二,連他也要忌憚三分,只是總輸七太子一手。

……

……

謝皎閃身一遁,左右橫棒掄向敵人兩肋,虎口震痛發麻,烏烈卻如鐵桶毫髮無傷。她是知此人練了內家功夫,拳腳自有千鈞之力,沾身不死即殘,虛晃一槍,舞個棒花,亟待找出對方破綻。烏烈不為所動,低叱一聲,暗沉臂力,打蛇隨棍上,一把捉棒夾在左腋,右臂剁下,捍棒誇嚓斷成兩截。

「快躲!」徐覆羅大吃一驚。

謝皎當即棄棒,反手起槍,牆角堆放路岐人賣藝的傢伙什,挑將漢子光顧著看熱鬧,槍棒棍錘全沒來及收拾。她不願退,正手一撩,反手又一撩,力勁從肩頭貫至槍尖。烏烈本欲截擊,卻因尖頭利器不好下手,旋持再三,不見謝皎真槍扎人,便明白她不敢真正見血。

他興緻大敗,三步閃出圈外,也抄一槍逼她現形,直衝面門刺去。

「你老子的!」

謝皎心中暗罵,這熊瞎子高她一頭還多,雙槍對峙,自己決無佔便宜的機會。她哪裡知道,烏烈自幼漁獵於金水河畔,他老子正是當今的大金國主完顏阿骨打。完顏部起兵抗遼之初,這熊瞎子實打實地上過戰場,非死即活,遠惡街邊械鬥。

長槍抖擻難以掌控,謝皎慣使刀砍,連擋再三,急思脫身之法。

她仰身避槍橫掃膝下,烏烈躍起,舉槍來刺,直欲將人釘在地上。謝皎扭身一滾,飄忽一擲,冷不防投出回馬槍,烏烈早有預料,兩槍如蛇互纏並進,那槍尖便只貼腮擦過,紅纓刮耳,直衝他身後脫手飛去。

他冷哼一聲,力道半分不減,蛇槍平刺,哧一聲扎透對方右肩,石磚裂破,長槍左右擺尾。

「謝皎!」

徐覆羅驚呼。

不對!

烏烈眼見謝皎暴至面前,忙抽雙臂格擋,渾身肌肉綳作一弦,孰料她纏身而上,兩腿絞腰,借著沖勢要行泰山壓頂。他擒抓對方兩胯,掌中熱氣灼灼,未及觸肉,謝皎當即雙臂一撐,踏胸一跳,騰膝夾頸,使了一招剪刀腿,熊瞎子砰的狠跌一跤。

「烏烈!」

阿喜驚叱。

塵埃落定,烏烈喉間一冷,一抹雪色晃在眼前。

「化外之人只會蠻幹,不知當棄則棄,我沒有槍,照樣渾身是刺。」

她貓成一團,肩如冰削,小臂綁纏熟牛皮,革中刺閃爍冷光。謝皎手心濕膩不已,將刺一緊,刺尖正抵著烏烈的喉結,差一寸入肉險極,刁鑽詭詐,好比神仙戲法。

烏烈仰面受制於人,滿眼都是天上白雲蒼狗,目下一盲,心道,這人輕如鴻毛,又忖,脖頸很細,一扭就能折斷。

「你叫謝皎?」

「誰和韃子互通姓名。」

他身上踞伏熱騰騰一團火,直覺這人白花花燙眼,乖戾笑道:「別高興太早。」

謝皎一僵。

她悄自低頭,右肋半掌處,韃子左手佩戴的鐵戒正頂在肝下。

「韃子生啖人膽,就能獲得那人膽量,以表對死去勇士的敬意,」烏烈操一口漢話,「虎不吃死只吃活,若使鋒針一刺,開了豁口,兩根手指,我便能掏出你的膽子,當場活嚼給你看。」

……

……

這兩個硬對頭死不先讓,金人未見分明,只道烏烈疏忽才吃一虧。通譯驚破了膽,忙搶近前,沒敢輕舉妄動,抖索著舉出通行館券,恫嚇她道:「江湖不與官府爭勝,你快快住手,莫傷外邦使者,儀隊來迎之前,饒你一個從輕發落!」

「怎麼,你大小也算是個官,外邦使者先動的手,難道要我低頭認錯?這天下誰是主人?」

謝皎喝道:「禮部來迎,先給皇城司一個交代!」

「哎喲!你是——他可是——」

通譯叫苦不迭,心道哎喲鳥婆娘,你胡攪蠻纏,原來竟是皇城司放出門的禍害,果不其然啊果不其然!

他乃保定軍地方通譯,奉命將金人勃堇送到京城,禮部未有待金先例,故而著人清出原本接待回紇、于闐的禮賓院,金梁橋前便是,遲遲不見接迎,誰想遭了這一出。

「喂,」她放緩厲色低頭逼問,「上門做客,你空著手來?」

烏烈冷淡道:「我一人可值萬金。」

謝皎心道還嘴硬,看我剝了你頭上巾帽,能是金鑄的腦殼?餘光斜瞥,通譯滿臉焦急,她心癢難耐,暗猜何方神聖,又因自己一口咬定不和外人通姓名,故而悻悻作罷,這時莽聽徐覆羅發出殺豬慘叫:「救命,救命,殺人啦——」

「老實點!」

阿喜的金背短刀貼在徐覆羅下頦,嗚嚕急說一頓話,通譯正待傳聲,謝皎一個鷂子起身,赫見倀鬼被奪,闊臉漢子把持寶刀讚嘆不已。她怒叱道:「拿開你的臟手!」

徐覆羅戛然閉嘴。

刀是命根子,他可記得——「刀不與人同用」。

詐都並指一敲,倀鬼刀錚然清鳴,白日徹照,鑒人毫髮畢現。他心下大喜,暗道此行收穫頗豐,女真鍛鐵不過短短十數年,甲胄多為繳獲,哪裡見過這等上乘兵鐵。刀是好刀,飲血才知其鋒,殺人不見血,更是刀中至寶。正巧腳邊跪著一個,詐都緊了緊刀柄,便將倀鬼刀架上徐覆羅的後頸皮。

金國尚行奴隸制度,他出門在外,一時忘了分寸,只當跪下的都是草芥。

殺人不過頭點地,徐覆羅寒毛倒聳,兩耳一嗡,萬萬想不到自己命衰至極。乍聞一聲驚叫,懼極同叫,倀鬼擦肩而過,咻的釘透一片衣角。

詐都手掌酸痛如麻。

「烏古論詐都,別擅自多事。」

烏烈收回左手,阿喜見他安然無恙,也收好腰間的金背短刀,一腳踹走徐覆羅,勾腰拾起鐵戒。

徐覆羅咕咚向前栽地,咔咔乾咳,急出兩行涕水,喉中有股犯嘔的后怕。他淚眼模糊,手忙腳亂將倀鬼刀捉在懷裡,遽撞詐都腰眼,也沒敢抬頭,雙足纏絆舞踏棉花,箭一般折投奔來的謝皎,啪的挨個大嘴巴。

「有刀不砍,狗膽子!」她勃然大怒,「別過來,丟人!」

他捂臉抽噎,吃過一個嘴巴的疼,驚怖登時煙消無蹤,人也安定了些,兩腳妥妥踩回實地。徐覆羅慢順平氣,又覺冤枉難過,嗷一嗓子嚎得石破天驚。

「我爹都沒——嗝!打過我……」

謝皎右掌刺麻,一把奪回倀鬼與刀鞘,扯下徐覆羅腰畔小酒葫蘆,剔了塞子,汩汩澆濯刀身,薅起被烏烈槍尖釘上石磚的鴉青罩衣。夏料單薄,右肩杭羅撕裂,代她受過一劫,拋至刀面,呼呼繞刀一握一抹,就當去了腥臭。

「米酒?」她舉刀一嗅又怒。

「你少瞧不起米酒!」徐覆羅麵皮發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越想越委屈,只怪自己掃把星托生,「賴皮臉,嗝!沒還我錢呢!」

謝皎心道稀奇,那夜二人食店初見,徐覆羅分明勢頭勇猛,割下地痞一根手指;如今刀劍加頸,怎麼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冒失現了原形,面上綻彩足開一家染坊。

戴星馬尚寄養在他老父後院,謝皎沒法子,伸指頭撓了撓他的掌側,半點繭子沒有,果然是好吃懶做的德性。徐覆羅兀自拭淚,也知道難堪,倏地團手成拳,賭氣一般,繃緊了肉,偏不讓她再撓。

「七……烏烈!」

詐都心有不平,「他們接二連三辱你,我殺他替你泄憤,你怎地——」

「我若不答應,是不是也成了窩囊廢,爛眼邊的阿答母林?」烏烈接回鐵戒,撥正戴好,鋒針染了血,被他用指肚捻去,觸肉一蜇,竟有灼燒之感。

「傷人結怨,殺人成仇,他還不是你的漢人奴隸,莫忘此行根本。」

……

……

「兀那漢子不要走,文書何在,未知是哪朝使者?」

晴川歷歷,樹影搖擺,風中撒撒蟬鳴,潑汗也作淋漓痛快,正是結生機緣的好時候。各說各話之際,禮部睡卿不見禮賓院來人,閑步蝸行,出門來尋,終於逢迎至此。

通譯暗吁一口氣,遞上這幾人的通行館券,又是一揖,如釋重負道:「小人不辱使命,保定軍護送金人勃堇入京,正盼禮部交接,我也好回霸州衙門復命。」

前來接引的小吏笑哈哈道:「莫走莫走,喝杯洗塵酒。」

通譯推辭:「小人不值當接風洗塵,一路跋山涉水,官人快為這幾位貴客撣塵帶路吧。這位——這位勃堇,就是此行長官。」

阿喜越出人群,摘下巾帽,露出女真人的髡頂雙辮。他清了清嗓子,使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故作老成道:「大金國七太子,完顏宗朝,正是我。」

七太子?小吏暗自納罕,心道,化外之人不懂禮制,漫說立賢立嫡,十幾個太子論行數,這都能踢一場蹴鞠了,爭不怕最後一個不剩。他熱絡招呼道:「龍章鳳姿,果真氣度非凡。大金國七太子遠道而來,皇朝有失遠迎,還望七太子海涵。」

女真人聽不懂漢話,誤以為他嘴裡說的這一軲轆就是名號,紛紛吼報姓名,小吏聽得兩鬢生汗,左一句幸會,右一句久仰。最後一人放衣撣土,緊了緊腰帶,待他直身正眼望過來,小吏沒由來打了一顫。那漢子八風不動,雙辮纏繞金絲,自有無匹威壓,冷冷道:「唐括列蒲陽虎,七太子義兄。」

他咧出一口利齒。

「是我。」

……

……

徐覆羅低呼:「孟奉帳,孟奉帳!」

「巧了!徐哥哥,你怎在此?」小吏微微側首,因受儀隊遮擋,沒看清他臉上那筆糊塗賬,姑且隔空舉了一杯,「小弟忙完公事再找哥哥喝酒,眼下是無暇招待啦,還請自行迴避吧。」

烏烈打斷道:「勞煩孟奉帳帶七太子前去歇腳,我朝另有一隊人馬尚在途中,國書不日抵京,由錫剌曷魯護送,大金國皇帝致意於大宋皇帝闕下,還望南朝潛心以待。」

「下官怠慢,」小吏忙道,「自當如此,七太子請,使者請。」

一行人盡隨禮部主客司往金梁橋方向去了,詐都再不忿,只能狠瞪一眼,謝皎登時彈出刀鐔,詐都啐唾而遁。

徐覆羅長嘆:「孟奉帳自求多福。」

途中不知談何妙事,孟奉帳顯出意外神色,那喊作烏烈自稱列蒲陽虎的漢子,指著道旁老坡印坊,有模有樣朝他學了半個儒生禮,反倒是「大金國七太子」目不他顧,對異國風物並不如何上心。

「這人漢話說得不賴,再過幾日,連中原口音也能仿出七分像,」謝皎嘶一聲,突發奇想,「噯,你說,燕雲十六州若真能收回來,熱羊肉鋪子里,一扇羊肉能便宜賣幾多錢啊?」

徐覆羅搏手怒道:「你只顧念熱羊肉鋪子!」

「我特意留刀,你沒膽用,可見魚肉難成刀俎。自己惹的無妄之災,哪有臉來怨我,」謝皎嘁一聲,笑嘻嘻道,「打完這一場架痛快多啦,快走快走,跟我坐船去江南,請你吃糯米藕。」

二人連打帶鬧,一溜煙奔向汴河碼頭。

烏烈回頭一望,人海淼茫,東京太平昌隆,渾不似塞外赤血潑天,只覺老天不公,沉沉收眼,正聞孟奉帳說道:「……橋前便是禮賓院,除了下官之外,還有一人前來迎接,使者入內便知。」

放眼禮賓院,一片鴉青墨色,察子守門,院外尚有一轎停立。烏烈率先跨過金梁橋,阿喜緊隨其後,待到門前,轎中倏地鑽出一個四五十許的矮胖漢子,面有惶惶,強納幾口氣方才開口,抱拳說道:「皇城司勾當王庸,久候金人勃堇多時了。」 「氣數將盡,說的正是遼朝。耶律延禧竟被金人殺得抱頭鼠竄,沒臉沒皮往西京逃去了。契丹稱帝以來,哪裡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你有錢財納兩份歲幣?」

「沒有!」

「那你替遼狗說什麼混賬話!」

「宋遼百年之盟,總有幾分兄弟情誼。旁的不論,那蕭觀音蕭皇后死了多少年,金人攻破上京,竟從墓里拖出她的屍身,剝光壽衣,任憑牛馬奔踏成泥!此舉喪心病狂,宋金盟約,豈非與虎謀皮!」

「燕雲十六州乃北方關隘,不收燕雲,但有強敵,中原必將坦腹由人褫奪!」

耿南仲拍案道:「住嘴!」

僉堂霎時一靜,胖瘦兩名東宮下僚各有不忿,覷向僉堂正中的皇太子趙桓。他目不斜視,正襟危坐,鬚髮全無一處失儀,渾如木僵泥偶,急得人五內俱焚,卻又必須按捺心底惶恐。

「在座諸位皆乃進士出身,鐵打的從龍之臣,不比流水的兼官,」耿南仲執此間牛耳,艴然不悅道,「蔡太師罷相以來,東宮在朝中痛失一擘,當此時節,更該齊心合力。盎盂相敲,成何體統?老夫不言,爾等儕類竟想要分爨不成!」

「耿詹事此言愧煞我等,」胖進士道,「下官愚鈍,卻不知那自請為皇長孫降職的表章,是經何人之手遞呈官家面前?」

「你大膽!」

耿南仲又羞又怒,他聽信王黼教唆,滿以為上表為皇長孫去職乃是以退為進的智策。孰料前不久,皇長孫竟真被降為高州防禦使,弄巧成拙,使他痛嘔一口血,三日不敢進東宮面見太子。

「耿詹事此言羨煞我等,」瘦宦官惻惻道,「咱們這些內侍,可沒有幾個高貴出身,雖能識文斷字,鞍前馬後效力東宮,左不過比流水的兼官強一分罷了,哪敢與諸位進士同席。」

東宮官攏共三十餘人,變動頻繁,各人出身大相徑庭,往往不契,太子便舉步維艱。耿南仲素知詩書周易,卻不通治人之術,唯其資歷最老,方得暫柄權位。老夫子內外頗無手段,諸人不滿已久,如今失了蔡京庇佑,人心惶惶日溢言表,恐不能脫身另擇新主,要隨此船一同覆滅東流。

「師父失言了,」趙桓忽道,「官家之臣,才能自稱為人臣子。家無二主,這方寸東宮,哪有什麼臣不臣的。」

「太子此言甚是,老夫愧極。」耿南仲遂朝堂下眾人道,「兄弟鬩牆,外御其侮,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是要商討良策,共克時艱。」

「這有何難?」瘦宦官冷嘲,「耶律延禧跑了,不是還有耿延禧么?」

耿延禧乃耿南仲之子,此人語帶揶揄,耿南仲滿面寒霜,但見坐中一名太子舍人暗使眼色,這才強壓悁忿,保下幾分師道尊嚴,重議正題不再追論。

……

……

「如今情勢,諸位固已明了,燕雲十六州才是時局關竅所在。內政皆外政,都堂人事變化,無非取決於遼金之戰誰贏誰敗。遼失上京,蔡太師因遭天貶,若論遼亡與否,卻還為時尚早,王黼童貫之流押籌女真,也未定百無一失。」耿南仲道,「莫忘了,耶律延禧還活著,他就是最大的變數。」

「正是如此,」那名太子舍人應道,「燒成灰才叫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契丹良將猶存,天祚帝既有帝號,便去陰山借兵,也能抵擋三年五載,成敗不在一時。」

胖進士道:「他最好能借,契丹悍血,不反殺一記,怎麼對得起御帳威名?遼金相耗,拖死一個算一個。只要別打到咱們頭上來,那就井水不犯河水,皇宋樂得坐收燕雲十六州。」

瘦宦官冷笑道:「既然打不到咱們頭上,又何必多費口舌?奴婢愚笨,我只知道,皇城司如今當權的陸提點,昔日只不過是鄆王府上一名小小內臣。其人心狠手辣,奴婢安在皇城司的暗樁,這回可是一個不剩。」

耿南仲心中長嘆,收復燕雲本就幸事一件,怎奈蔡京泥古不化,反對聯金出兵,生生將這大好形勢拱手讓人。不佑太子便罷,這麼一來,倒像東宮同反北伐。蔡京罷相,抬腳自出都堂,太子進退不得,下一步到底由誰來承擔?

王黼童貫力擁三皇子趙楷,官家亦有易儲意,海上之盟既成,宋金聯手勢在必行。一旦遼滅,獲利之人——絕不會是蔡太師庇下的皇太子趙桓。

「要耗。」耿南仲沉聲道,「遼金拉鋸,最好多耗幾年,待到天祚帝難能為繼,不妨上表官家,將耶律延禧招降入宋,劃地封王,鎮懾南北邊界,以防金人得隴望蜀。」

蔡太師計策曰耗,老謀深算,不願下血本去賭;蕭宜信計策曰降,自降輩分,甘願受大宋招安。耗是真耗,降未必真降。耿南仲二計並用,卻有他的一把算盤藏在其中。

「機不可失,在這時候,要使官家明白,太子才是堯舜之人,」他咬牙道,「鄆王爭強好勝,不具三代之德,豈敢為儲君!」

宦官暗嗤,難懂書生所求虛名,怎麼比得上一個皇城司牢握在手?

「桓不敢稱堯舜,」趙桓輕聲道,「三哥以往並不似如今爭勝,資善堂秉燭夜讀,兄弟同謄墨義,窗外好大雪,塤篪相和,這份情誼,做哥哥的如何能忘。」

進士暗喟,太子一合禮法,二有德行,惜則軟弱重情。如此賢明儲君,真要葬送在自己手中,怎麼對得起二十年詩書孔孟?

「東宮之德,不能埋沒於東宮,」耿南仲打定主意,眼中精光橫掃堂下一周,「我們要的,是一個契機,是順水推舟,是天下公議。」

……

……

水勢不約而至,宣德樓門前,抬輿打唱的太學生正盤停在此。行門班直身長八尺,披盔掛甲,眼高於頂,端的威武堂堂。太學生惴慄相向,可嘆神龜不會開口說話,要想博個賞賜,還缺一張投給皇城的拜帖,自言我是隆中某。

劉皇叔三顧茅廬才見賢士,這賢士送上門來還吃閉門羹,那可真就一文不值了。

「齋長,咱們怎麼辦?這幫人可都是舞刀弄棒的丘八。」一名後生吞唾道,「好巧不巧,出城獵兔,偏能撞上奇靈祥瑞,這份運數來得也太蹊蹺了吧?」

為首的後生汗濕脊背,嘴角綳動道:「過這村沒這店,如今地步,沒法再退了。有人要用你,拋了餌料出來,再沒膽子吃,那就叫不識抬舉,你想想鄧肅。」

鄧肅其人亦是太學生徒,去年上詩十一首,諷諫花石綱,即被逐名,直接放歸故里。

齋長慫恿道:「寒窗十年,你願意一輩子就落個秀才頭銜,屈身鄉野私塾,只做一個吃稀粥就醬菜的猢猻王?」

「不,我決不願意。」後生一激靈,咬咬牙,鐵了心往前一仆,放聲高呼道,「天心顧享,福應宣章,神龜負書出金明,伏惟皇帝陛下以至聖之德,庇澤萬民百姓!」

……

…… 重生影后:冷情顧少壞壞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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